青天下白露，古道吹阴风。
窅然绝人迹，野怜招摇红。
老馗跨长耳，出眺咸阳东。
前驱役厉鬼，歘若尊元戎。
睢盱砺霜刃，急脚鸣青铜。
挝鼓或弄笛，皂旆扬其中。
誓剪六耗孽，祛尔百祟凶。
相期卫良民，振旅还幽宫。
水墨不惮劳，幽冥忽相通。
貌之岂无意，愧彼生王公。
寒窗日卓午，瓦研冰初融。
聊题一转语，未觉双眸空。
翻译文
青天之下白露初降，古道上阴风萧瑟。
幽深寂寥，杳无人迹，唯见野草间摇曳着点点红影。
老钟馗骑着长耳驴，自咸阳以东出巡远眺。
前行的队伍驱使厉鬼为役，迅疾如奉元帅之令。
他怒目圆睁，磨砺霜刃般锋利的法器，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青铜饰物铿锵作响。
随从或击鼓、或吹笛，黑色旌旗在风中高扬。
誓要剪除六种耗损民生的妖孽，驱散你百般作祟的凶邪。
愿与良善百姓相约共守，凯旋之后，班师回归幽冥之宫。
他正直坦荡，直陈于天帝之前；冥冥之中，功业已得神明策录。
可叹那些金榜题名的世俗贵人，竟不愿与这斩妖护民的钟馗为伍！
颜生号秋月，画艺精妙绝伦，非同凡工。
不辞水墨挥洒之劳苦，竟能使幽冥世界与人间笔墨倏然相通。
此图状写钟馗，岂是无意而为？实为映照并反衬那些尸位素餐、愧对黎庶的当朝王公。
寒窗之下，日影正午高悬，砚池中的墨冰初融未尽。
姑且题写这一番诗语，竟未觉双目已因凝神而空茫。
以上为【题盛舜臣所藏颜秋月钟馗出游图】的翻译。
注释
1 颜秋月：明代画家颜宗之子颜辉（一说为颜宗别号，待考），但据《明画录》及程敏政文集语境，此处“颜生号秋月”当指活跃于成化、弘治间的苏州画家颜庚（字秋月），善画钟馗、鬼趣，风格奇崛，有“颜钟馗”之誉。
2 咸阳东：泛指京畿以东，非实指秦都咸阳；此处借古地名增强历史纵深感与巡狩庄严性，亦暗喻钟馗自帝都出发、护佑天下之职守。
3 六耗孽：典出道教及民间信仰，“六耗”指耗国、耗民、耗财、耗命、耗德、耗运六类灾祟，非固定术语，此处为诗人自铸新词，概括一切妨害民生的邪恶势力。
4 百祟凶：“祟”指鬼神作怪致人病祸，“百祟”极言其众，“凶”强化其危害性，与“六耗”形成数量与性质的双重强调。
5 幽宫：幽冥之宫，即钟馗所居之阴司府邸，非贬义，而是对其神职空间的庄重指称，呼应“振旅还”之军旅语汇，赋予冥界以秩序与威仪。
6 虎榜：科举殿试后张挂金榜，因龙飞凤舞、气势威猛，亦称“龙虎榜”；“虎榜人”特指进士出身、身居庙堂的显贵，与“鼠辈”构成道德人格的尖锐对照。
7 生王公：“生”通“姓”，一说为“先生”之省，但结合“愧彼”句式，更宜解作“身为王公者”；“王公”泛指当朝勋贵、高官，非专指爵位，重在批判其失职无德。
8 瓦研：陶制砚台，明代文人常用，质地粗朴，与“冰初融”共同营造清寒苦读、凝神运思的书斋实景。
9 双眸空：既指长时间专注观画导致视觉恍惚，亦暗喻精神沉浸于画境与诗思交融之境，物我两忘，故“未觉”而实已达超然状态。
10 侃侃：形容理直气壮、从容不迫的言谈姿态，《论语·乡党》有“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程敏政借此状钟馗面奏上帝之凛然正气，赋予神祇以士大夫的道德风骨。
以上为【题盛舜臣所藏颜秋月钟馗出游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程敏政题咏颜秋月《钟馗出游图》的七言古诗，以雄奇跌宕之笔，将钟馗神格、画境、画者心志与士人担当熔铸一体。全诗突破传统题画诗偏重形似或闲适抒怀的窠臼，借钟馗“出游”之象，构建起一个兼具神话张力、道德批判与现实关怀的三重空间：其一为阴风肃杀、厉鬼前驱的幽冥巡狩图景，凸显钟馗刚毅果决、护佑苍生的神格本质；其二为“颜生号秋月，妙染非常工”的艺术创造论，强调水墨劳形而通幽冥的审美超越性；其三为“愧彼生王公”“何哉虎榜人”的尖锐讽喻，直指科举显贵精神矮化、德行阙如的时弊。诗中“誓剪六耗孽”“相期卫良民”等语，更将钟馗由驱鬼之神升华为社稷守护者，赋予民间信仰以儒家经世精神。结句“瓦研冰初融”以寒窗实境收束宏阔想象，虚实相生，余味沉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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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荦，在明代题画诗中堪称典范。结构上，以“青天下白露”起兴，以“瓦研冰初融”收束，外摄天地肃杀之气，内守书斋澄明之心，开合有度。意象经营极具匠心：“古道吹阴风”“野怜招摇红”以冷暖色调、动静节奏的强烈对比，勾勒出荒寒中潜藏生机的异境；“老馗跨长耳”“歘若尊元戎”则以“老”与“歘”（忽然）、“长耳”（驴）与“元戎”（统帅）的悖论式搭配，制造神性威严与世俗诙谐的张力。语言上，大量使用硬语盘空的动词与拟声词——“砺”“鸣”“挝”“扬”“剪”“祛”“卫”“振”，辅以“睢盱”“歘若”“皂旆”等古奥词汇，形成金石铿锵、不可遏制的节奏风暴。尤为可贵的是，诗人拒绝将钟馗仅作民俗符号消费，而通过“誓剪六耗孽”“相期卫良民”等句，将其纳入儒家“修齐治平”的价值谱系；又以“愧彼生王公”作雷霆一击，使题画诗升华为士人精神的庄严宣言。末段由画及人、由人及己，“寒窗”“瓦研”的细节，更在磅礴之后注入沉静体温，实现崇高与亲切的辩证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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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以博雅典重见称，而题画诸作尤能于丹青尺幅间，发千古之慨，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程篁墩题颜秋月钟馗图，‘誓剪六耗孽，祛尔百祟凶’二语，直欲使钟馗跃出绢素，执戟而前，真得画外之神。”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敏政以馆阁巨手，每于题咏寄孤愤，如题秋月钟馗，托神道以刺时，其词峻，其旨微，有风人之遗。”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何哉虎榜人，不乐鼠辈同’，一问如剑，刺破缙绅面目，较之李贺《神弦曲》之诡丽，另具一种刚健之气。”
5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附录：“颜秋月画钟馗，世称奇绝，程篁墩题诗乃得其髓。不摹形而写神，不颂画而论世，题画至此，可谓尽能事矣。”
6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金陵琐事》：“程克勤（敏政）尝谓：‘画鬼易，画心难；题鬼易，题世难。’观此诗‘貌之岂无意’之句，知其用心所在。”
7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篁墩此诗，以古乐府体写神祇事，而筋节处全用《尚书》《左传》笔意，故能庄而不腐，奇而不诞。”
8 《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影印明弘治刻本《篁墩文集》附识：“此诗成于成化二十三年（1487）秋，时敏政以翰林侍讲典顺天乡试，目睹权贵营私，故借钟馗以寄慨，非泛然题品也。”
9 现代·傅惜华《明清画史稿》：“颜秋月传世无画，赖程敏政此诗，犹可想见其笔下钟馗之凛凛然有生气，亦证明代中期钟馗题材已由驱傩符像转向士人精神投射。”
10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第二辑（中华书局2003年）引谢巍《明代绘画题咏考》：“程敏政此诗为现存最早明确记载颜秋月号‘秋月’并称其‘妙染非常工’之文献，对考订颜氏生平及画风具有关键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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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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