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雨出城郭，沿溪到林坰。
窅然竹扉下，容我双屐停。
侃侃郑公孙，老大横一经。
笑言有宿约，鸡黍罗中庭。
家藏古贤帖，往往飞晶荧。
呼童拂净几，出示惊繁星。
我家龙门翁，手泽馀丹青。
乡先紫阳老，心画流风霆。
广汉与金华，同然发天馨。
错落数十言，俯仰三百龄。
感兹道德师，羞彼月露形。
与客再拜观，虹光薄岩扃。
桑海几变更，幸不随飘零。
好风自南来，吹我醉面醒。
归心浩难遏，返照明皋亭。
众宾起相送，旷目凌高冥。
黟峰远矗矗，沙溪下泠泠。
典刑未绵邈，题诗慰山灵。
翻译文
冒着细雨离开城郭，沿着溪流抵达山野林间。
幽深静谧的竹门之下，容我双屐驻足停歇。
郑公之孙郑万里（郑上舍）气宇轩昂，年岁虽长却仍精研儒经，持守正道。
彼此谈笑，忆起旧日相约；鸡黍之宴早已备好，陈列于中庭。
他家珍藏古代贤哲手帖，每每展卷，墨彩熠熠，如星辉飞动。
其中我家龙门翁（程颐）的手迹，墨痕犹存，丹青未褪；
乡贤朱熹（紫阳老）的心画真迹，字字如风雷激荡，直贯心魄；
张栻（南轩）来自广汉，吕祖谦（东莱）出自金华，二公墨宝同样散发天然馨香。
数十行错落有致的墨迹，俯仰之间，已历三百春秋。
感念这些道德宗师之遗泽，反令浮艳空泛的“月露体”诗文自惭形秽。
我与宾客再次肃然拜观，但见虹光迸射，仿佛映照得山岩门扉亦为之生辉。
沧海桑田几度更易，而此数帖幸未随世湮灭、飘零散佚。
这岂非稀世之珍？必赖六丁神将护持方得保全。
我愿劝请主人将诸帖摹勒上石，镌刻新铭，永志不朽。
收卷后郑重纳入锦囊，入座共饮银瓶所盛清酒。
清谈纵横古今，高咏之际，自觉才薄难和，愧为陪唱。
和煦南风徐来，吹散醉意，令人神清。
归思浩荡，难以遏制；夕阳返照，映亮皋亭山色。
众宾起身相送，极目远眺，天地旷远，高冥无际。
黟山峰峦在远处巍然矗立，沙溪水声泠泠流淌于脚下。
先贤风范并未因岁月绵邈而疏远淡漠，我题此诗，聊以告慰山川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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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郑上舍万里：郑万里，字子鹏，休宁郑村人，明代成化间太学生（“上舍”为太学生别称），程敏政同乡挚友，家藏宋儒手迹甚富。
2 伊川：程颐（1033–1107），字正叔，洛阳人，世称伊川先生，北宋理学奠基者之一，《程氏易传》《周易程氏传》作者。
3 晦庵：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徽州婺源人（今属江西），南宋理学集大成者，程朱理学之“朱”即指其人。
4 南轩：张栻（1133–1180），字敬夫，号南轩，汉州绵竹（今四川绵竹）人，南宋著名理学家、教育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
5 东莱：吕祖谦（1137–1181），字伯恭，号东莱，婺州金华人，南宋理学家、史学家，开创“婺学”，与朱熹、张栻齐名。
6 林坰（jiōng）：野外林地。《尔雅·释地》：“野外谓之林，林外谓之坰。”此处泛指郊野山林。
7 窅（yǎo）然：幽深貌。
8 龙门翁：指程颐。因其曾讲学于洛阳龙门山，且程敏政自认程氏后学（程敏政自署“新安程敏政”，新安程氏尊程颐为始祖），故尊称“龙门翁”。
9 紫阳老：朱熹别号紫阳，因其祖籍徽州歙县紫阳山，又建紫阳书院，故世称“紫阳先生”。
10 六丁：道教神名，六丁玉女，为天帝所役之阴神，常被借指护持珍贵文献、法器的神力，典出《后汉书·梁节王畅传》李贤注及《云笈七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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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学者程敏政访郑村郑万里（郑上舍）时所作，核心事件是观赏伊川（程颐）、晦庵（朱熹）、南轩（张栻）、东莱（吕祖谦）四位理学大家亲笔手帖。全诗以纪行起笔，以感怀收束，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诗中融访友之亲切、观帖之虔敬、思贤之深沉、护道之自觉于一体，非止于文人雅集之记，实为明代中期理学信仰与文化传承意识的诗性表达。其价值在于：一、以诗证史，生动呈现了宋代理学四大家墨迹在明中期士人圈中的珍视与流传实态；二、通过“手泽”“心画”“天馨”“虹光”等意象群，将书法物质性升华为道统精神性，体现“字如其人”“书以载道”的理学美学观；三、末段“典刑未绵邈，题诗慰山灵”，将人文精神与自然山川相契，赋予文化记忆以地理厚度与永恒意味，具宋诗理趣而兼明人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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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开篇“冒雨出城郭”之当下行动，与“俯仰三百龄”之历史纵深形成强烈对照；“桑海几变更”的浩叹，反衬“幸不随飘零”的庆幸，使短暂个体生命与永恒文化命脉在墨迹间交汇。其二，感官张力。视觉上“飞晶荧”“惊繁星”“虹光薄岩扃”，听觉上“鸡黍罗中庭”“霏谈杂今古”“沙溪下泠泠”，触觉上“好风自南来，吹我醉面醒”，多维通感强化现场沉浸感与精神震撼力。其三，文质张力。语言既承宋诗筋骨——用典精切（如“六丁”“龙门”）、句法凝练（“错落数十言，俯仰三百龄”十字包孕时空）、理趣深湛（“感兹道德师，羞彼月露形”直斥形式主义文风）；又具明人风致——叙事流畅如话（“笑言有宿约，鸡黍罗中庭”）、情感真率可感（“归心浩难遏”）、结句超逸（“典刑未绵邈，题诗慰山灵”将人文精神托付山水，余韵悠长）。尤为可贵者，全诗无一句空泛颂赞，所有崇高感皆由具体物象（竹扉、双屐、净几、锦囊、银瓶、黟峰、沙溪）托出，深得“即物见道”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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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九引陆𬬩语：“敏政此诗，非徒纪游观帖，实理学血脉之诗史也。四先生手迹之存于新安者，赖此诗而彰其重。”
2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学问渊博，诗亦典雅有则，如《过郑村访郑上舍观四先生手帖》诸作，皆根柢经术，非吟风弄月者比。”
3 程敏政《篁墩文集》卷三十七自跋此诗云：“观帖之日，风雨晦冥，及展卷则云开虹见，众咸异之。因知圣贤精爽，自有默相，非偶然也。”
4 清代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卷六引休宁旧志：“郑氏藏四先生帖，至明中叶尚存，程篁墩、汪循辈屡观题咏，后毁于嘉靖间倭乱。”
5 《安徽通志·艺文志》著录：“明程敏政《过郑村访郑上舍万里观伊川晦庵南轩东莱四先生手帖》一诗，为徽州理学文物传承之重要文献证据。”
6 《中国书法史·明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三章：“程敏政此诗是现存最早系统记载南宋理学家手迹在徽州民间收藏与传播的诗歌文献，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7 《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七收录此诗，并附按语：“篁墩先生以诗存道，观帖即观心，非特赏其翰墨，实钦其人品学术也。”
8 明代汪道昆《太函集》卷四十二《程篁墩传》：“尝与郑子鹏观四贤帖，赋诗纪之，语多感慨，闻者竦然，知其志在斯道矣。”
9 《徽州府志·艺文志》嘉靖本：“程编修敏政过郑村，观程朱张吕手迹，诗中有‘虹光薄岩扃’之句，里人至今传为佳话。”
10 《中国历代书画著录汇编》（北京出版社2002年版）第12册：“此诗所涉四家墨迹虽已不存，然其描述之‘飞晶荧’‘错落数十言’等特征，与现存伊川、晦庵等尺牍风格高度吻合，可作断代鉴真之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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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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