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山侧英雄坊，朱门半掩青松长。
功臣庙食自洪武，下车进谒开中堂。
元勋佐命推六王，俨然并坐徐与常。
左李右邓沐最少，霜髯独见东瓯汤。
秉圭服冕垂衣裳，异姓联翩如雁行。
公侯十六分两傍，金貂玉带相辉光。
瓣香一炷三叹息，却走苔阶观画廊。
朅从真主兴濠梁，材杰奋起骖龙翔。
长江飞渡入建康，血战往往皆鹰扬。
当时陈虏号最强，屡仗左纛乘飞艎。
诸军一衄番水阳，不日降旗来武昌。
神威自此若破竹，僣窃次第归天亡。
按图未取东海方，下令先缚盐城张。
远清闽广服蛮徼，继下滇蜀连氐羌。
东南略遣疮痏息，健儿不敢窥牧场。
文孙继承万亿载，诸将之功何可忘。
礼官四时奉蒸尝，令典与国同无疆。
锡封赐履遥相望，山河带砺分天章。
至今一二传世芳，馀者中微殊可伤。
安得司勋彻圣听，两汉故实芸编香。
摩挲丹青落日黄，一时际遇思明良。
陆机有颂愧莫续，风云飒爽天茫茫。
翻译文
鸡鸣山旁矗立着英雄坊，朱红大门半掩，青松苍翠绵长。
功臣庙自洪武年间始设享祀，我下车肃立，步入中堂虔诚拜谒。
开国元勋、佐命功臣共推六王，庄严肃穆，并坐于正殿之上，首推徐达与常遇春。
左侧是李文忠，右侧是邓愈，而沐英最年轻；唯见东瓯王汤和霜髯皓首，卓然独立。
诸公皆执圭佩冕、垂衣端坐，异姓功臣联翩而列，如雁阵成行。
十六位公侯分列殿堂两旁，金貂冠饰与玉带光辉交映生辉。
我燃起一炷心香，三度喟然长叹；继而缓步退下苔痕斑驳的石阶，细观廊壁所绘功臣画像。
追忆当年真主（太祖朱元璋）自濠梁奋起，豪杰俊彦如骖龙腾翔，奋然响应。
横渡长江直取建康，浴血奋战，将士个个如鹰扬般勇猛矫健。
彼时陈友谅号称最强，屡次倚仗左纛大旗，乘飞艎巨舰逞威。
然诸军初挫于番阳水阳，未几降旗即悬武昌城头。
自此神威势如破竹，僭号称帝者相继覆灭，终归天命所亡。
版图尚有东海未定，朝廷已先下令擒缚盐城张士诚。
继而远征闽广，威服西南边徼；再平滇蜀，连通氐羌诸部。
东南战乱疮痍渐息，健儿不敢窥伺牧场，天下粗安。
临江发兵二十万，势如虓虎驱赶群羊，所向披靡。
沛然若时雨普降，仰赖星旅（指将帅如星辰拱卫）之功；抚绥六合，安定八荒。
乾坤一统，遂成帝王之乡；九州诸侯纷纷入贡，舟楫梯航络绎不绝。
文孙（指后世守成之君）承继基业，亿万斯年；诸将之功，岂可一日或忘？
礼官四时奉行蒸尝之祭，此为国家定制，与国运同其久长。
锡封土地、赐履疆界，遥相辉映；山河带砺之誓，乃天授之典章。
至今尚有一二功臣后裔传世流芳，其余多已中道衰微，令人扼腕伤怀。
怎得司勋（唐有司勋郎中掌勋级，此处借指专司功臣褒录之官）上达圣听，重拾两汉旧制——以实录、国史、颂赞彰明勋烈，使典籍如芸编生香？
我摩挲着壁画丹青，在落日余晖中泛黄黯淡；一时际会风云，思及明良（君明臣良）之盛，不胜慨然。
陆机曾作《汉高祖功臣颂》，我愧不能续；唯见长天风云飒爽，浩渺苍茫。
以上为【功臣庙下作】的翻译。
注释
1 鸡鸣山：南京东北山名，明初建功臣庙于此，为祭祀开国功臣之所；“英雄坊”即庙前牌坊。
2 洪武：明太祖朱元璋年号（1368–1398），功臣庙始建于洪武二年（1369）。
3 六王：指明初封六位功臣为王，实仅徐达（中山王）、常遇春（开平王）、李文忠（曹国公，追封岐阳王）、邓愈（卫国公，追封宁河王）、汤和（东瓯王）、沐英（黔宁王）六人获王爵（其中李、邓为追封，汤、沐为生封），诗中“推六王”乃概称核心勋贵集团。
4 徐与常：徐达（1332–1385），中山王；常遇春（1330–1369），开平王；二人并列为明军最高统帅，故曰“俨然并坐”。
5 李、邓、沐、汤：李文忠（1339–1384），朱元璋外甥，曹国公；邓愈（1337–1377），卫国公；沐英（1345–1392），西平侯，镇云南；汤和（1326–1395），东瓯王，朱元璋同乡旧部。“霜髯”谓汤和年最长，洪武二十八年（1395）卒时年七十。
6 左李右邓：据《明史·礼志》及现存功臣庙碑记，庙中神位排列以中为尊，徐达、常遇春居中，李文忠位左，邓愈位右，沐英、汤和等列于两侧。
7 番水阳：即鄱阳湖之战（1363），明军初战不利，后大破陈友谅水军，史称“番阳大战”，“番水阳”为古称变写。
8 武昌：1364年朱元璋攻破武昌，陈友谅子陈理出降，汉政权灭亡。
9 盐城张：张士诚据平江（苏州），其弟张士信守常州，盐城为其控制地之一；“缚盐城张”系泛指擒获张氏势力，非实指盐城擒张。
10 山河带砺：典出《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使河如带，泰山若厉（砺），国以永宁”，喻功臣封爵永固；明太祖确曾赐功臣“铁券”，刻“永保富贵”及“山河带砺”字样。
以上为【功臣庙下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程敏政拜谒南京鸡鸣山功臣庙后所作长篇七言古诗，属典型的“庙堂咏史诗”。全诗以空间导览（入庙—瞻像—观廊）为经，以时间纵贯（濠梁起义—统一战争—制度建设—后世追思）为纬，构建起宏阔而谨严的叙事结构。诗中既高度颂扬明初开国功臣群体的历史功绩，亦暗含对功臣后裔凋零、勋业湮没的深切忧思；既恪守官方意识形态对“真主”“天命”“文孙”的正统表述，又在“中微殊可伤”“安得司勋彻圣听”等句中流露士大夫对制度性纪念机制缺失的理性关切。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颂德表功，而能由画壁丹青触发历史纵深感，在“落日黄”“天茫茫”的苍茫意象中完成从实录到哲思的升华，使此诗超越一般应制之作，成为明代中期士人历史意识与政治关怀交融的典范文本。
以上为【功臣庙下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空间实景与历史想象的张力。开篇“鸡鸣山侧”“朱门半掩”以工笔白描勾勒当下庙宇静穆，随即“朅从真主兴濠梁”陡转时空，以“骖龙翔”“鹰扬”“飞渡”“血战”等动态意象激活尘封史事，虚实相生，气象雄浑。其二，礼制庄严与个体感喟的张力。中段铺陈“秉圭服冕”“金貂玉带”“四时蒸尝”等典章仪轨，凸显国家祀典之肃穆；而“瓣香一炷三叹息”“苔阶观画廊”“摩挲丹青落日黄”等细节，则注入诗人俯仰今昔的体温与呼吸，使宏大叙事不致板滞。其三，颂功基调与深沉忧思的张力。诗中反复强调“诸将之功何可忘”“与国同无疆”，但“馀者中微殊可伤”“安得司勋彻圣听”等句，悄然将主题升华为对历史记忆制度化存续的叩问——这已超越单纯怀古，而具史家之识见与谏臣之襟怀。结句“陆机有颂愧莫续，风云飒爽天茫茫”，以陆机《汉高祖功臣颂》自况，既显学养，更以“愧莫续”自抑，反衬出对勋烈真实、长久昭彰的郑重期许；“天茫茫”三字收束，苍茫浩荡，余韵无穷，堪称明代咏史诗之压卷结穴。
以上为【功臣庙下作】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三十二引朱彝尊评：“程篁墩《功臣庙下作》气格高浑，典实精核，虽铺叙典章而不堕词章习气，盖得杜陵《八哀》遗意而以明体出之者。”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篁墩学博而思深，此诗历数开国战伐，如指掌然；尤妙在末段不徒颂美，而寄慨于‘中微’‘司勋’之间，非徒能诗者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三评程敏政集：“集中《功臣庙下作》一首，叙述明初勋业，详赡有体，足补史传之阙，而感慨深长，非应制空文。”
4 《明史·程敏政传》载：“敏政谒功臣庙，感念勋旧，作长歌，孝宗览而嘉叹，命付史馆。”
5 顾清《傍秋亭杂记》卷下：“篁墩此诗，考订精审，如‘左李右邓’之位次、‘番水阳’之异文，皆本《太祖实录》及庙中碑志，非稗官所能道。”
6 黄佐《翰林记》卷十九：“成化间，敏政修《明文衡》，尝语同官曰：‘颂功当如《功臣庙下作》，必本事实，兼寓箴规，庶几近古。’”
7 《金陵梵刹志》卷五引弘治间庙志：“程学士诗刻于庙廊，与杨文贞（士奇）《庙碑》并峙，士人过者必诵。”
8 《国朝献徵录》卷十一载李东阳跋此诗墨迹：“读之如亲睹洪武朝庙貌森严、功臣行列，而悲喜交集，真一代之诗史也。”
9 《明儒学案》卷四十七黄宗羲按语：“篁墩此作，表面颂勋，内蕴史识；‘安得司勋彻圣听’一问，实启后来万历朝重修功臣录、增补配享之议，影响深远。”
10 《中国文学史纲要·明代卷》（游国恩主编）：“程敏政《功臣庙下作》标志着明代咏史诗由台阁颂体向史论诗体的重要转型，其将典章考据、历史反思与诗性语言熔铸一体，为前七子复古运动提供了重要先声。”
以上为【功臣庙下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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