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著雍敦牂,尽屠维协洽,凡二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显德五年(戊午,公元九五八年)
春,正月,乙酉,废匡国军。
唐改元中兴。
丁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奏克海州。
上欲引战舰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渡;欲凿楚州西北鹳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视,还言地形不便,计功甚多。上自往视之,授以规画,发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舰百艘皆达于江,唐人大惊,以为神。
壬辰,拔静海军,始通吴越之路。先是帝遣左谏议大夫长安尹日就等使吴越,语之曰:“卿今去虽泛海,比还,淮南已平,当陆归耳。”已而果然。
甲辰,蜀右补阙章九龄见蜀主,言政事不治,由奸佞在朝。蜀主问奸佞为谁,指李昊、王昭远以对。蜀主怒,以九龄为毁斥大臣,贬维州录事参军。周兵攻楚州,逾四旬,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固守不下。乙巳,帝自督诸将攻之,宿于城下。丁未,克之。彦卿与都监郑昭业犹帅众拒战,矢刃皆尽,彦卿举绳床以斗而死,所部千馀人,至死无一人降者。
高保融遣指挥使魏璘将战船百艘东下会伐唐,至于鄂州。
庚戌,蜀置永宁军于果州,以通州隶之。
唐以天长为雄州,以建武军使易文赟为刺史。二月,甲寅,文赟举城降。
戊午,帝发楚州。丁卯,至扬州,命韩令坤发丁夫万馀,筑故城之东南隅为小城以治之。
乙亥,黄州刺史司超奏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攻唐舒州,擒其刺史施仁望。
丙子,建雄节度使真定杨廷璋奏败北汉兵于隰州城下。时隰州刺史孙议暴卒,廷璋谓都监、闲厩使李谦溥曰:“今大驾南征,泽州无守将,河东必生心。若奏请待报,则孤城危矣!”即牒谦溥权隰州事,谦溥至则修守备。未几,北汉兵果至,诸将请速救之。廷璋曰:“隰州城坚将良,未易克也。”北汉攻城久不下,廷璋度其疲困无备,潜与谦溥约,各募死士百馀夜袭其营,北汉兵惊溃,斩首千馀级,北汉兵遂解去。
三月,壬午朔,帝如泰州。
丁亥,唐大赦,改元交泰。
唐太弟景遂前后凡十表辞位,且言:“今国危不能扶,请出就籓镇。燕王弘冀嫡长有军功,宜为嗣,谨奉上太弟宝册。”齐王景达亦以败军辞元帅。唐主乃立景遂为晋王,加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督都、太尉、尚书令,以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景达以浙西方用兵,固辞,改抚州大都督。立弘冀为皇太子,参决庶政。弘冀为人猜忌严刻,景遂左右有未出东宫者,立斥逐之。其弟安定公从嘉畏之,不敢预事,专以经籍自娱。
辛卯,上如迎銮镇,屡至江口,遣水军击唐兵,破之。上闻唐战舰数百艘泊东氵布州,将趣海口扼苏、杭路,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将步骑,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将水军,循江而下。甲午,延钊奏大破唐兵于东氵布州。上遣李重进将兵趣庐州。唐主闻上在江上,恐遂南渡,又耻降号称籓,乃遣兵部侍郎陈觉奉表,请传位于太子弘冀,使听命于中国。时淮南惟庐、舒、蕲、黄未下。丙申,觉至迎銮,见周兵之盛,白上,请遣人度江取表,献四州之地,画江为境,以求息兵,辞指甚哀。上曰:“朕本兴师止取江北,今尔主能举国内附,朕复何求!”觉拜谢而退。丁酉,觉请遣其属閤门承旨刘承遇如金陵,上赐唐主书,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慰纳之。戊戌,吴越奏遣上直都指挥使、处州刺史邵可迁、秀州刺史路彦铢以战舰四百艘、士卒万七千人屯通州南岸。
唐主复遣刘承遇奉表称唐国主,请献江北四州,岁输贡物数十万。于是江北悉平,得州十四,县六十。
庚子,上赐唐主书,谕以:“缘江诸军及两浙、湖南、荆南兵并当罢归,其庐、蕲、黄三道,亦令敛兵近外。俟彼将士及家属皆就道,可遣人召将校以城邑付之。江中舟舰有须往来者,并令就北岸引之。”辛丑,陈觉辞行,又赐唐主书,谕以不必传位于子。
壬寅,上自迎銮复如扬州。
癸卯,诏吴越、荆南军又归本道;赐钱弘亻叔犒军帛三万匹,高保融一万匹。
甲辰,置保信军于庐州,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为节度使。
丙午,唐主遣冯延己献银、绢、钱、茶、谷共百万以犒军。
己酉,命宋延渥将水军三千溯江巡警。
庚戌,敕故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故升府节度使徐温等墓并量给守户。其江南群臣墓在江北者,亦委长吏以时检校。
辛亥,唐主遣其临汝公徐辽代己来上寿。
是月,浚汴口,导河流达于淮,于是江、淮舟楫始通。
夏,四月,乙卯,帝自扬州北还。
新作太庙成。庚申,神主入庙。
辛酉夜,钱唐城南火,延及内城,官府庐舍几尽。壬戌旦,火将及镇国仓。吴越王弘亻叔久疾,自强出救火。火止,谓左右曰:“吾疾因灾而愈。”众心稍安。
帝之南征也,契丹乘虚入寇。壬申,帝至大梁,命镇宁节度使张永德将兵备御北边。
五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诏赏劳南征士卒及淮南新附之民。
唐主避周讳,更名景,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凡天子仪制皆有降损,去年号,用周正朔,仍告于太庙。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己罢为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罢为少傅、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罢守本官。初,冯延己以取中原之策说唐主,由是有宠。延己尝笑烈祖戢兵为龌龊,曰:“安陆所丧才数千兵,为之辍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识量耳,安足与成大事!岂如今上暴师数万于外,而击球宴乐无异平日,真英主也!”延己与其党谈论,常以天下为己任,更相唱和。翰林学士常梦锡屡言延己等浮诞,不可信,唐主不听。梦锡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国必亡矣!”及臣服于周,延己之党相与言,有谓周为大朝者,梦锡大笑曰:“诸公常欲致君尧、舜,何意今日自为小朝邪!”众默然。
自唐主内附,帝止因其使者赐书,未尝遣使至其国。己酉,始命太仆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钟谟使于唐,赐以御衣、玉带等及犒军帛十万,并今年《钦天历》。
刘承遇之还自金陵也,唐主使陈觉白帝,以江南无卤田,愿得海陵盐监南属以赡军。帝曰:“海陵在江北,难以交居,当别有处分。”至是,诏岁支盐三十万斛以给江南,所俘获江南士卒,稍稍归之。
六月,壬子,昭义节度使李筠奏击北汉石会关,拔其六寨。乙卯,晋州奏都监李谦溥击北汉,破孝义。
高保融遣使劝蜀主称籓于周,蜀主报以前岁遣胡立致书于周而不答。
秋,七月,丙戌,初行《大周刑统》。
帝欲均田租,丁亥,以元稹《均田图》遍赐诸道。
闰月,唐清源节度使兼中书令留从效遣牙将蔡仲赟衣商人服,以绢表置革带中,间道来称籓。唐江西元帅晋王景遂之赴洪州也,以时方用兵,启求大臣以自副,唐主以枢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为镇南节度副使。征古傲很专恣,景遂虽宽厚,久而不能堪,常欲斩征古,自拘于有司,左右谏而止,景遂忽忽不乐。
太子弘冀在东宫多不法,唐主怒,尝以球杖击之曰:“吾当复召景遂。”昭庆宫使袁从范从景遂为洪州都押牙,或谮从范之子于景遂,景遂欲杀之,从范由是怨望。弘冀闻之,密遣从范毒之。八月,庚辰,景遂击球渴甚,从范进浆,景遂饮之而卒。未殡,体已溃。唐主不之知,赠皇太弟,谥曰文成。
辛巳,南汉中宗殂,长子卫王继兴即帝位,更名鋹,改元大宝。鋹年十六,国事皆决于宦官玉清宫使龚澄枢及女侍中卢琼仙等,台省官备位而已。
甲申,唐始置进奏院于大梁。
壬辰,命西上阁门使灵寿曹彬使于吴越,赐吴越王弘亻叔骑军钢甲二百,步军甲五千及他兵器。彬事毕亟返,不受馈遗,吴越人以轻舟追与之,至于数四,彬曰:“吾终不受,是窃名也。尽籍其数,归而献之。帝曰:“曏之奉使者,乞丐无厌,使四方轻朝命,卿能如是,甚善。然彼以遗卿,卿自取之。”彬始拜受,悉以散于亲识,家无留者。
辛丑,冯延鲁、钟谟来自唐,唐主手表谢恩,其略曰:“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谢父,人何报天!惟有赤心,可酬大造。“又乞比籓方,赐诏书。又称:“有情事令钟谟上奏,乞令早还。”唐主复令谟白帝,欲传位太子。九月,丁巳,以延鲁为刑部侍郎、谟为给事中。己未,先遣谟还,赐书谕以“未可传位”之意。唐主复遣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来贺天清节。
帝谋伐蜀,冬,十月,己卯,以户部侍郎高防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右赞善大夫李玉为判官。甲午,帝归冯延鲁及左监门卫上将军许文稹、右千牛卫上将军边镐、卫尉卿周廷构于唐。唐主以文稹等皆败军之俘,弃不复用。
高保融再遗蜀主书,劝称臣于周,蜀主集将相议之,李昊曰:“从之则君父之辱,违之则周师必至,诸将能拒周乎?”诸将皆曰:“以陛下圣明,江山险固,岂可望风屈服!秣马厉兵,正为今日。臣等请以死卫社稷!”丁酉,蜀主命昊草书,极言拒绝之。
诏左散骑常侍须城艾颍等三十四人分行诸州,均定田租。庚子,诏诸州并乡村,率以百户为团,团置耆长三人。帝留心农事,刻木为耕夫、蚕妇,置之殿庭。命武胜节度使宋延渥以水军巡江。
高保融奏,闻王师将伐蜀,请以水军趣三峡,诏褒之。
十一月,庚戌,敕窦俨编集《大周通礼》、《大周正乐》。
辛亥,南汉葬文武光明孝皇帝于昭陵,庙号中宗。
李玉至长安,或言“蜀归安镇在长安南三百馀里,可袭取也。”玉信之,牒永兴节度使王彦超,索兵二百,彦超以为归安道阻隘难取,玉曰:“吾自奉密旨。”彦超不得已与之。玉将以往,十二月,蜀归安镇遏使李承勋据险邀之,斩玉,其众皆没。
乙酉,蜀主以右卫圣步军都指使赵崇韬为北面招讨使,丙戌,以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孟贻业为昭武、文州都招讨使,左卫圣马军都指挥使赵思进为东面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韩保贞为北面都招讨使,将兵六万,分屯要害以备周。
丙戌,诏凡诸色课户及俸户并勒归州县,其幕职、州县官自今并支俸钱及米麦。
初,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公宋齐丘多树朋党,欲以专固朝权,躁进之士争附之,推奖以为国之元老。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恃齐丘之势,尤骄慢。及许文稹等败于紫金山,觉与齐丘、景达自濠州遁归,国人忷惧。唐主尝叹曰:“吾国家一朝至此!”因泣下。征古曰:“陛下当治兵以扞敌,涕泣何为!岂饮酒过量邪,将乳母不至邪?”唐主色变,而征古举止自若。会司天奏:“天文有变,人主宜避位禳灾。”唐主乃曰:“祸难方殷,吾欲释去万机,栖心冲寂,谁可以托国者?”征古曰:“宋公,造国手也,陛下如厌万机,何不举国授之!”觉曰:“陛下深居禁中,国事皆委宋公,先行后闻,臣等时入侍,谈释、老而已。”唐主心愠,即命中书舍人豫章陈乔草诏行之。乔惶恐请见,曰:“陛下一署此诏,臣不复得见矣!”因极言其不可。唐主笑曰:“尔亦知其非邪?”乃止。由是因晋王出镇,以征古为之副,觉自周还,亦罢近职。钟谟素与李德明善,以德明之死怨齐丘。及奉使归唐,言于唐主曰:“齐丘乘国之危,遽谋篡窃,陈觉、李征古为之羽翼,理不可容。”陈觉之自周还,矫以帝命谓唐主曰:“闻江南连岁拒命,皆宰相严续之谋,当为我斩之。”唐主知觉素与续有隙,固未之信。钟谟主覆之于周。唐主乃因谟复命,上言:“久拒王师,皆臣愚迷,非续之罪。”帝闻之,大惊曰:“审如此,则续乃忠臣,朕为天下主,岂教人杀忠臣乎!”谟还,以白唐主。唐主欲诛齐丘等,复遣谟入禀于帝。帝以异国之臣,无所可否。己亥,唐主命知枢密院殷崇义草诏暴齐丘、觉、征古罪恶,听齐丘归九华山旧隐,官爵悉如故;觉责授国子博士,宣州安置;征古削夺官爵,赐自尽;党与皆不问。遣使告于周。
丙午,蜀以峡路巡检制置使高彦俦为招讨使。
平卢节度使、太师、中书令陈王安审琦仆夫安友进与其嬖妾通,妾恐事泄,与友进谋杀审琦,友进不可,妾曰:“不然,我当反告汝。”友进惧而从之。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显德六年(己未,公元九五九年)
春,正月,癸丑,审琦醉熟寝,妾取审琦所枕剑授友进而杀之,仍尽杀侍婢在帐下者以灭口。后数日,其子守忠始知之,执友进等C061之。
初,有司将立正仗,宿设乐县于殿庭,帝观之,见钟磬有设而不击者,问乐工,皆不能对。乃命窦俨讨论古今,考正雅乐。王朴素音律,帝以乐事询之,朴上疏,以为:“礼以检形,乐以治心;形顺于外,心和于内,然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是以礼乐修于上,而万国化于下,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用此道也。夫乐生于人心而声成于物,物声既成,复能感人之心。昔者黄帝吹九寸之管,得黄钟正声,半之为清声,倍之为缓声,三分损益之以生十二律。十二律旋相为宫以生七调,为一均。凡十二均,八十四调而大备。遭秦灭学,历代治乐者罕能用之。唐太宗之世,祖孝孙、张文收考正大乐,备八十四调。安、史之乱,器与工什亡八九;至于黄巢,荡尽无遗。时有太常博士殷盈孙,按《考工记》,铸镈钟十二,编钟二百四十。处士萧承训校定石磬,今之在县者是也。虽有钟磬之状,殊无相应之和,其镈钟不问音律,但循环而击,编钟、编磬徒悬而已。丝、竹、匏、土仅有七声,名为黄钟之宫,其存者九曲。考之三曲协律,六曲参涉诸调。盖乐之废缺,无甚于今。
“陛下武功既著,垂意礼乐,以臣尝学律吕,宣示古今乐录,命臣讨论。臣谨如古法,以秬黍定尺,长九寸径三分为黄钟之管,与今黄钟之声相应,因而推之,得十二律。以为众管互吹,用声不便,乃作律准,十有三弦,其长九尺,皆应黄钟之声,以次设柱,为十一律,及黄钟清声,旋用七律以为一均。为均之主者,宫也,征、商、羽、角、变宫、变征次焉。发其均主之声,归于本音之律,迭应不乱,乃成其调,凡八十一调。此法久绝,出臣独见,乞集百官校其得失。”诏从之,百官皆以为然,乃行之。
唐宋齐丘至九华山,唐主命锁其第,穴墙给饮食。齐丘叹曰:“吾昔献谋幽让皇帝族于泰州,宜其及此!”乃缢而死。谥曰丑缪。
初,翰林学士常梦锡知宣政院,参预机政,深疾齐丘之党,数言于唐主曰:“不去此属,国必危亡。”与冯延己、魏岑之徒日有争论。久之,罢宣政院,梦锡郁郁不得志,不复预事,日纵酒成疾而卒。及齐丘死,唐主曰:“常梦锡平生欲杀齐丘,恨不使见之!”赠梦锡左仆射。
二月,丙子朔,命王朴如河阴按行河堤,立斗门于汴口。壬午,命侍卫都指挥使韩通、宣徽南院使吴廷祚,发徐、宿、宋、单等州丁夫数万浚汴水。甲申,命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自大梁城东导汴水入于蔡水,以通陈、颍之漕,命步军都指挥使袁彦浚五丈渠东过曹、济、梁山泊,以通青、郓之漕,发畿内及滑、亳丁夫数千以供其役。
丁亥,开封府奏田税旧一十万二千馀顷,今按行得羡田四万二千馀顷,敕减三万八千顷。诸州行田使还,所奏羡田,减之仿此。
淮南饥,上命以米贷之。或曰:“民贫,恐不能偿。”上曰:“民吾子也,安有子倒悬而父不为之解哉!安在责其必偿也!”
庚申,枢密使王朴卒。上临其丧,以玉钺卓地,恸哭数四,不能自止。朴性刚而锐敏,智略过人,上以是惜之。
甲子,诏以北鄙未复,将幸沧州,命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扞西山路,以宣徽南院使吴廷祚权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三司使张美权大内都部署。丁卯,命侍卫亲军都虞侯韩通等将水陆军先发。甲戌,上发大梁。
夏,四月,庚寅,韩通奏自沧州治水道入契丹境,栅于乾宁军南,补坏防,开游口三十六,遂通瀛、莫。
辛卯,上至沧州,即日帅步骑数万发沧州,直趋契丹之境。河北州县非车驾所过,民间皆不之知。壬辰,上至乾宁军,契丹宁州刺史王洪举城降。
乙未,大治水军,分命诸将水陆俱下,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太祖皇帝为水路都部署。丁酉,上御龙舟沿流而北,舳舻相连数十里。己亥,至独流口,溯流而西。辛丑,至益津关,契丹守将终廷晖以城降。自是以西,水路渐隘,不能胜巨舰,乃舍之。壬寅,上登陆而西,宿于野次,侍卫之士不及一旅,从官皆恐惧。胡骑连群出其左右,不敢逼。
癸卯,太祖皇帝先至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举城降,上入瓦桥关。内斌,平州人也。
甲辰,契丹莫州刺史刘楚信举城降。正月,乙巳朔,侍卫亲军都挥使、天平节度使李重进等始引兵继至,契丹瀛州刺史高彦晖举城降。彦晖,蓟州人也。于是关南悉平。
丙午,宴诸将于行宫,议取幽州。诸将以为:“陛下离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虏骑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上不悦。是日,趣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先发,据固安。上自至安阳水,命作桥,会日暮,还宿瓦桥,是日,上不豫而止。契丹主遣使者日驰七百里诣晋阳,命北汉主发兵挠周边,闻上南归,乃罢兵。
己酉,以瓦桥关为雄州,割容城、归义二县隶之。以益津关为霸州,割文安、大城二县隶之。发滨、棣丁夫数千城霸州,命韩通董其役。
庚戌,命李重进将兵出土门,击北汉。辛亥,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义成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将部兵以戍之。壬子,上自雄州南还。己巳,李重进奏败北汉兵于北井,斩首二千馀级。甲戌,帝至大梁。
六月,乙亥朔,昭义节度使李筠奏击北汉,拔辽州,获其刺史张丕。丙子,郑州奏河决原武,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发近县二万馀夫塞之。
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遣使入贡,请置进奏院于京师,直隶中朝。戊寅,诏报以“江南近服,方务绥怀,卿久奉金陵,未可改图。若置邸上都,与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于朕。卿远修职贡,足表忠勤,勉事旧君,且宜如故。如此,则于卿笃始终之义,于朕尽柔远之宜,惟乃通方,谅达予意,”唐主遣其子纪公从善与钟谟俱入负,上问谟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备乎?”对曰:“既臣事大国,不敢复尔。”上曰:“不然,曏时则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吾与汝国大义已定,保无它虞。然人生难期,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归语汝主: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谟归,以告唐主。唐主乃城金陵,凡诸州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
臣光曰:或问臣:五代帝王,唐庄宗、周世宗皆称英武,二主孰贤?臣应之曰:夫天子所以统治万国,讨其不服,抚其微弱,行其号令,壹其法度,敦明信义,以兼爱兆民者也。庄宗既灭梁,海内震动,湖南马氏遣子希范入贡,庄宗曰:“比闻马氏之业,终为高郁所夺。今有儿如此,郁岂能得之哉?”郁,马氏之良佐也。希范兄希声闻庄宗言,卒矫其父命而杀之,此乃市道商贾之所为,岂帝王之体哉!盖庄宗善战者也,故能以弱晋胜强梁,既得之,曾不数年,外内离叛,置身无所。诚由知用兵之术,不知为天下之道故也。世宗以信令御群臣,以正义责诸国,王环以不降受赏,刘仁赡以坚守蒙褒,严续以尽忠获存,蜀兵以反覆就诛,冯道以失节被弃,张美以私恩见疏。江南未服,则亲犯矢石,期于必克,既服,则爱之如子,推诚尽言,为之远虑。其宏规大度,岂得与庄宗同日语哉!《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世宗近之矣!
辛巳,建雄节度使杨廷璋奏出北汉,降堡寨一十三。
癸未,立皇后符氏,宣懿皇后之女弟也。
立皇子宗训为梁王,领左卫上将军,宗让为燕王,领左骁卫上将军。
上欲相枢密使魏仁浦,议者以仁浦不由科第,不可为相。上曰:“自古用文武才略为辅佐,岂尽由科第邪!”己丑,加王溥门下侍郎,与范质皆参知枢密院事。以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仁浦虽处权要而能谦谨,上性严急,近职有忤旨者,仁浦多引罪归己以救之,所全活什七八。故虽起刀笔吏,致位宰相,时人不以为忝。又以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为左骁卫上将军,充枢密使。加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镇宁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并同平章事,仍以通充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以太祖皇帝兼殿前都点检。
上尝问大臣可为相者于兵部尚书张昭,昭荐李涛。上愕然曰:“涛轻薄无大臣体,朕问相而卿首荐之,何也?”对曰:“陛下所责者细行也,臣所举者大节也。昔晋高祖之世,张彦泽虐杀不辜,涛累疏请诛之,以为不杀必为国患;汉隐帝之世,涛亦上疏请解先帝兵权。夫国家安危未形而能见之,此真宰相器也,臣是以荐之。”上曰:“卿言甚善且至公,然如涛者,终不可置之中书。”涛喜诙谐,不修边幅,与弟澣俱以文学著名,虽甚友爱,而多谑浪,无长幼体,上以是薄之。上以翰林学士单父王著幕府旧僚,屡欲相之,以其嗜酒无检而罢。
癸巳,大渐,召范质等入受顾命。上曰:“王著籓邸故人,朕若不起,当相之。”质等出,相谓曰:“著终日游醉乡,岂堪为相!慎毋泄此言。”是日,上殂。
上在籓,多务韬晦,及即位,破高平之寇,人始服其英武。其御军,号令严明,人莫敢犯,攻城对敌,矢石落其左右,人皆失色,而上略不动容。应机决策,出人意表。又勤于为治,百司簿籍,过目无所忘。发奸擿伏,聪察如神。闲暇则召儒者读前史,商榷大义。性不好丝竹珍玩之物,常言太祖养成王峻、王殷之恶,致君臣之分不终,故群臣有过则面质责之,服则赦之,有功则厚赏之。文武参用,各尽其能,人无不畏其明而怀其惠,故能破敌广地,所向无前。然用法太严,群臣职事小有不举,往往置之极刑,虽素有才干声名,无所开宥,寻亦悔之,末年浸宽。登遐之日,远迩哀慕焉。
甲午,宣遗诏,命梁王宗训即皇帝位,生七年矣。
秋,七月,壬戌,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领淮南节度使,副都指挥使韩通领天平节度使,太祖皇帝领归德节度使。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向拱为西京留守。庚申,加拱兼侍中。拱,即向训也,避恭帝名改焉。
丙寅,大赦。
唐主以金陵去周境才隔一水,洪州险固居上游,集群臣议徙都之。群臣多不欲徙,惟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劝之,乃命经营豫章为都城之制。
唐自淮上用兵及割江北,臣事于周,岁时贡献,府藏空竭,钱益少,物价腾贵。礼部侍郎钟谟请铸大钱,一当五十。中书舍人韩熙载请铸铁钱。唐主始皆不从,谟陈请不已,乃从之。是月,始铸当十大钱,文曰“永通泉货”,又铸当二钱,文曰“唐国通宝”,与开元钱并行。
八月,戊子,蜀主以李昊领武信节度使,右补阙李起上言:“故事,宰相无领方镇者。”蜀主曰:“昊家多冗费,以厚禄优之耳。”起,邛州人,性婞直,李昊尝语之曰:“以子之才,苟能慎默,当为翰林学士。”起曰:“俟无舌,乃不言耳。”
庚寅,立皇弟宗让为曹王,更名熙让;熙谨为纪王,熙诲为蕲王。
九月,丙午,唐太子弘冀卒,有司引浙西之功,谥曰武宣。句容尉全椒张洎上言:“太子之德,主于孝敬,今谥以武功,非所以防微而慎德也。”乃更谥曰文献,擢洎为上元尉。
唐礼部侍郎、知尚书省事钟谟数奉使入周,传世宗命于唐主,世宗及唐主皆厚待之,恃此骄横于其国,三省之事皆预焉。文献太子总朝政,谟求兼东宫官不得,乃荐其所善阎式为司议郎,掌百司关启。李德明之死也,唐镐预其谋,谟闻镐受赇,尝面诘之,镐甚惧。谟与天威都虞候张峦善,数于弘第屏人语至夜分,镐谮诸唐主曰:“谟与峦气类不同,而过相亲狎,谟屡使上国,峦北人,恐其有异谋。”又言:“永通大钱民多盗铸,犯法者众。”及文献太子卒,唐主欲方其母弟郑王从嘉,谟尝与纪公从善同奉使于周,相厚善,言于唐主曰:“从嘉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非人主才。从善果敢凝重,宜为嗣。”唐主由是怒。寻徙从嘉为吴王、尚书令、知政事,居东宫。冬,十月,谟请令张峦以所部兵巡徼都城。唐主乃下诏暴谟侵官之罪,贬国子司业,流饶州,贬张峦为宣州副使,未几,皆杀之。废永通钱。
十一月,壬寅朔,葬睿武孝文皇帝于庆陵,庙号世宗。
南汉主以中书舍人钟允章,籓府旧僚,擢为尚书右丞、参政事,甚委任之。允章请诛乱法者数人以正纲纪,南汉主不能从,宦官闻而恶之。南汉主将祀圜丘,前三日,允章帅礼官登坛,四顾指挥设神位,内侍监许彦真望之曰:“此谋反也!”即带剑登坛,允章叱之。彦真驰入宫,告允章欲于郊祀日作乱。南汉主曰:“朕待允章厚,岂有此邪!”玉清宫使龚澄枢、内侍监李托等共证之,以彦真言为然,乃收允章,系含章楼下,命宦者与礼部尚书薛用丕杂治之。用丕素与允章善,告以必不免,允章执用丕手泣曰:“老夫今日犹机上肉耳,分为仇人所烹。但恨邕、昌幼,不知吾冤,及其长也,公为我语之。”彦真闻之,骂曰:“反贼欲使其子报仇邪!”复白南汉主曰:“允章与二子共登坛,潜有所祷。”俱斩之。自是宦官益横。李托,封州人也,辛亥,南汉主祀圜丘,大赦。未几,以龚澄枢为左龙虎观军容使、内太师,军国之事皆取决焉。凡群臣有才能及进士状头或僧道可与谈者,皆先下蚕室,然后得进,亦有自宫以求进者,亦有免死而宫者,由是宦者近二万人。贵显用事之人,大抵皆宦者也,谓士人为门外人,不得预事,卒以此亡国。
唐更命洪州曰南昌府,建南都,以武清节度使何敬洙为南都留守,以兵部尚书陈继善为南昌尹。
周人之攻秦、凤也、蜀中忷惧。都官郎中徐及甫自负才略,仕不得志,阴结党与,谋奉前蜀高祖之孙少府少监王令仪为主以作乱,会周兵退而止。至是,其党有告者,收捕之,及甫自杀。十二月,甲午,赐令仪死。
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使于唐,天雨雪,唐主欲受诏于庑下。仪曰:“使者奉诏而来,不敢失旧礼。若雪沾服,请俟它日。”唐主乃拜诏于庭。
契丹主遣其舅使于唐,泰州团练使荆罕儒募刺客使杀之。唐人夜宴契丹使者于清风驿,酒酣,起更衣。久不返,视之,失其首矣。自是契丹与唐绝。罕儒,冀州人也。
臣光言:先奉敕编集历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资治通鉴》,今已了毕者。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遍,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历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爱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先帝仍命自选辟官属,于崇文院置局,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赐以御府笔墨缯帛及御前钱以供果饵,以内臣为承受,眷遇之荣,近臣莫及。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群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会差知永兴军,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陛下俯从所欲,曲赐容养,差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仍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遍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豪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开局,迨今始成,岁月淹久,其间抵牾,不敢自保,罪负之重,固无所逃。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重念臣违离阙庭,十有五年,虽身处于外,区区之心,朝夕寤寐,何尝不在陛下之左右!顾以驽蹇,无施而可,是以专事铅椠,用酬大恩,庶竭涓尘,少裨海岳。臣今赅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宽其妄作之诛,察其愿忠之意,以清闲之燕,时赐有览,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得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
谨奉表陈进以闻。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翻译
本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后周纪五》的正文节录,记载的是五代十国时期后周世宗显德五年(公元958年)至显德六年(公元959年)间的历史事件。因此并无“诗”的译文可言,以下为该段史文的大致现代汉语翻译:
起于岁在戊午(显德五年),止于己未(显德六年),共两年时间。
显德五年春正月,废除匡国军建制。南唐改元为“中兴”。丁亥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奏报攻克海州。己丑日,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暂管扬州军政事务。
周世宗欲引战舰由淮河进入长江,但被北神堰阻挡,无法通行。于是计划开凿楚州西北的鹳水以通航道,派遣使者勘察地形,回报说工程困难、耗费巨大。世宗亲自前往视察,亲自规划方案,征发楚州民夫疏浚河道,仅用十天即完成,所耗人力极少。百艘巨舰顺利通达长江,南唐人大为震惊,以为神迹。
壬辰日,攻下静海军,从此打通了与吴越之间的陆路交通。此前,世宗曾派左谏议大夫尹日就出使吴越,对他们说:“你们此行虽需渡海,但待归来时,淮南已平,当可从陆路返回。”后来果然如此。
甲辰日,后蜀设置右补阙章九龄觐见蜀主,指出政事混乱源于奸佞当道。蜀主问奸臣是谁,章九龄指李昊、王昭远。蜀主大怒,认为其诋毁大臣,贬章九龄为维州录事参军。
周军围攻楚州超过四十日,南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坚守不降。乙巳日,世宗亲临督战,驻扎城下。丁未日,终于攻克。张彦卿与都监郑昭业仍率部抵抗,兵器箭矢用尽后,张彦卿举绳床作武器搏斗而死,其所部千余人,无一人投降。
荆南高保融派指挥使魏璘率战船百艘顺江东下协同伐唐,抵达鄂州。
庚戌日,后蜀在果州设立永宁军,并将通州划归其管辖。
南唐将天长设为雄州,任命建武军使易文赟为刺史。二月甲寅日,易文赟献城投降。
戊午日,世宗离开楚州。丁卯日到达扬州,命韩令坤征调万余民夫,在旧城东南角修筑小城作为治所。
乙亥日,黄州刺史司超奏报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进攻舒州,俘虏南唐刺史施仁望。
丙子日,建雄节度使杨廷璋奏报在隰州城下击败北汉军队。当时隰州刺史孙议突然去世,杨廷璋对都监李谦溥说:“如今皇帝南征,泽州无主将,河东必会趁机来犯。若等朝廷批复,孤城早陷!”当即发文让李谦溥暂代隰州事务。李谦溥到任后立即加强防备。不久北汉兵果然来攻,诸将请求救援。杨廷璋判断:“隰州城坚将良,不易攻破。”待敌久攻疲惫,暗中与李谦溥约定,各募敢死士百余,夜袭敌营,北汉兵惊溃,斩首千余,遂解围而去。
三月朔日,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日,南唐大赦天下,改元“交泰”。
南唐太弟李景遂前后十次上表请求辞去储位,说:“国家危难不能挽救,请让我出镇藩地。燕王弘冀嫡长且有军功,应为继承人,谨奉还太弟印册。”齐王李景达也因战败请求辞去元帅之职。于是南唐主立景遂为晋王,加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任命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景达以战事未息推辞,改任抚州大都督。立弘冀为皇太子,参与处理政务。弘冀为人多疑严酷,凡景遂旧属未离东宫者,一律斥逐。其弟安定公李从嘉畏惧,不敢参政,专以读书自娱。
辛卯日,世宗至迎銮镇,多次亲临江口,派水军出击,击败南唐军。闻南唐数百战舰停泊东布州,意图封锁海口,切断苏杭通道,遂派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率步骑,右神武统军宋延渥率水军顺江而下。甲午日,延钊奏报在东布州大破唐军。又遣李重进率军趋庐州。
南唐主听说世宗亲临江上,担心其渡江,又耻于称臣,便派兵部侍郎陈觉奉表,请求传位于太子弘冀,听命于中原。当时淮南仅剩庐、舒、蕲、黄四州未下。丙申日,陈觉至迎銮,见周军强盛,请求派人过江取表,献四州之地,划江为界,乞求罢兵,言辞极为哀切。世宗说:“朕出兵只为取得江北,今你主愿举国内附,朕复有何求!”陈觉拜谢退下。次日,命刘承遇赴金陵,赐书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予以安抚。
戊戌日,吴越奏报派邵可迁、路彦铢率战舰四百艘、士兵一万七千屯驻通州南岸。
南唐主再遣刘承遇奉表,自称“唐国主”,献江北四州,每年进贡数十万。至此江北全平,得十四州六十县。
庚子日,世宗赐书告知:沿江各军及两浙、湖南、荆南部队皆撤回;庐、蕲、黄三地也收兵边境,待南唐将士及其家属撤离后,可派人接收城池。江中船只往来,皆从北岸通行。辛丑日,陈觉辞行,再赐书劝其不必传位。
壬寅日,世宗自迎銮返扬州。
癸卯日,诏令吴越、荆南军队各归本道;赐钱弘俶犒军帛三万匹,高保融一万匹。
甲辰日,在庐州设保信军,以赵匡赞为节度使。
丙午日,南唐主派冯延己献银绢钱茶谷共百万以劳军。
己酉日,命宋延渥率水军三千溯江巡逻。
庚戌日,敕令杨行密、徐温等江南先贤墓地均配守户,江南群臣墓在江北者亦由地方官定期巡查。
辛亥日,南唐主遣徐辽代己前来祝寿。
当月,疏浚汴口,引黄河水入淮,自此江、淮水路始通。
夏四月乙卯日,世宗自扬州北返。
新太庙建成,庚申日,神主入庙。
辛酉夜,钱塘城南起火,蔓延至内城,官府房舍几乎烧尽。次日清晨,火势逼近镇国仓。吴越王钱弘俶久病在身,仍勉强出救。火灭后,他说:“我的病因灾而愈。”众人稍安。
世宗南征期间,契丹乘虚入侵。壬申日,世宗抵大梁,命张永德率军防备北边。
五月朔日,日食。
诏赏南征将士及淮南新附百姓。
辛卯日,任命太祖皇帝(赵匡胤)领忠武节度使,调安审琦为平卢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郭崇攻契丹东城并攻克,以报复其入侵。
南唐主为避周讳,改名“景”,下令去除帝号,称“国主”,一切仪制降低等级,废除年号,采用后周年号,告祭太庙。冯延己罢相为太子太傅,严续为少傅兼枢密使,陈觉罢为兵部侍郎。当初冯延己以夺取中原之策得宠,曾讥笑烈祖节俭用兵为“龌龊”,说:“安陆之战不过损失数千兵,就悲叹辍食,真是乡巴佬见识!岂如当今皇上数万大军在外征战,仍照常击球宴乐,才是真英主!”他常与党羽以天下为己任,互相吹捧。翰林学士常梦锡屡言其浮夸不可信,唐主不听。梦锡叹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国必亡矣!”后臣服于周,有人称周为“大朝”,梦锡大笑:“你们原想辅君成尧舜,今日却自认小朝,可笑!”众人默然。
自南唐归附,世宗一直通过其使臣赐书,未曾遣使。己酉日,首次命冯延鲁、钟谟出使南唐,赐御衣、玉带、犒军帛十万及当年《钦天历》。
刘承遇自金陵返回,南唐主请陈觉转告:江南无盐田,希望将海陵盐监划归江南以供军需。世宗说:“海陵在江北,不便共管,另有安排。”于是下诏每年拨盐三十万斛接济江南,并陆续遣返所俘南唐士兵。
六月壬子日,昭义节度使李筠奏报攻克北汉石会关六寨。乙卯日,晋州奏李谦溥破孝义。
高保融遣使劝蜀主向周称臣,蜀主答称前年曾遣胡立致书周而不获回应。
秋七月丙戌日,开始施行《大周刑统》。
世宗欲均定田租,丁亥日,颁元稹《均田图》至各道。
闰七月,南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派牙将蔡仲赟扮商人,将绢表藏于革带中,经小路来称臣。
晋王景遂赴洪州时,因战事需要,请求大臣辅佐,唐主任命枢密副使李征古为镇南节度副使。征古傲慢专横,景遂宽厚亦难忍受,一度想杀之自首,左右劝止,终郁郁不乐。
太子弘冀在东宫多违法,唐主怒,曾杖责说:“我当再召景遂回来。”昭庆宫使袁从范随景遂至洪州,其子被景遂欲杀,心怀怨恨。弘冀得知,密令其毒杀景遂。八月庚辰日,景遂打球口渴,从范进饮,饮后身亡,未殡已腐。唐主不知真相,追赠皇太弟,谥“文成”。
辛巳日,南汉中宗去世,长子卫王继兴即位,改名刘鋹,改元“大宝”。年仅十六,国事皆由宦官龚澄枢、女侍中卢琼仙等决断,官员徒具虚名。
甲申日,南唐始在大梁设进奏院。
壬辰日,命曹彬出使吴越,赐甲兵器械。曹彬完成使命即返,不受馈赠,吴越人追送多次,他最终登记数目上报。世宗称赞:“以往使者贪得无厌,损朝廷威信。你能如此,甚好。但他们既送你,你也可自取。”曹彬拜受后悉数分给亲友,家中不留。
辛丑日,冯延鲁、钟谟自唐归,唐主手书谢恩,称“天地父母之恩难报,唯有赤心可酬”。又请求比照藩镇,赐诏书,并盼钟谟早日归来。又请传位太子。九月丁巳日,授延鲁刑部侍郎,钟谟给事中。己未日,先遣钟谟回,赐书劝其勿传位。唐主再遣殷崇义贺天清节。
世宗谋伐后蜀,冬十月己卯日,以高防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李玉为判官。甲午日,遣还许文稹、边镐等俘虏,唐主以其败军之将弃之不用。
高保融再劝蜀主臣服于周,蜀主集议,李昊曰:“若从,则辱君父;若拒,则周师必至,诸将能抗否?”众将皆曰:“陛下圣明,山河险固,岂可望风屈服!秣马厉兵,正为此日!”丁酉日,命李昊草书坚决拒绝。
诏艾颍等三十四人分巡诸州,均定田租。庚子日,诏乡村以百户为团,设三耆长。世宗关心农事,刻木为耕夫蚕妇置于殿庭。命宋延渥率水军巡江。
高保融奏请以水军趋三峡助伐蜀,诏嘉奖。
十一月庚戌日,敕窦俨编纂《大周通礼》《大周正乐》。
辛亥日,南汉葬中宗于昭陵。
乙丑日,唐主再遣钟谟入见。
李玉至长安,听闻蜀归安镇可袭取,信以为真,向王彦超借兵二百。彦超认为地势险要难攻,李玉称“奉密旨”,彦超不得已给兵。李玉率兵前往,十二月,遭蜀将李承勋伏击,斩李玉,全军覆没。
乙酉日,蜀主命赵崇韬为北面招讨使,丙戌日,命孟贻业为昭武、文州都招讨使,赵思进为东面招讨使,韩保贞为北面都招讨使,统兵六万,分守要地防周。
丙戌日,诏令各类课户、俸户归州县管理,幕职及州县官今后皆支俸钱米麦。
初,南唐宋齐丘结党专权,躁进之士争相依附,称其为国之元老。陈觉、李征古倚其势骄横。紫金山战败后,觉、齐丘、景达自濠州逃归,国人恐慌。唐主叹曰:“吾国竟至于此!”征古竟说:“陛下当整军御敌,哭泣何益!莫非酒醉或乳母未至?”唐主色变,征古仍自若。适逢司天上奏“天文有变,宜避位禳灾”,唐主叹:“祸乱方深,欲弃万机,托付何人?”征古竟曰:“宋公乃建国之人,何不授国?”觉亦曰:“国事委宋公,先行后报,臣等只谈佛老。”唐主心中愤怒,命陈乔草诏。乔惊恐求见,力谏不可。唐主笑曰:“你也知不对?”遂止。后借晋王出镇,以征古为副,觉亦罢近职。
钟谟素与李德明善,因德明之死怨恨齐丘。出使归唐后,言于唐主:“齐丘乘危谋篡,陈觉、征古为其羽翼,不可容忍。”陈觉自周归,假传帝命称:“江南连年抗命,皆严续之谋,当斩之。”唐主知觉与续有隙,不信。钟谟请核实于周。唐主借此上言:“拒命皆臣愚昧,非续之罪。”世宗大惊:“若真如此,续乃忠臣,朕岂教人杀忠臣!”钟谟归报,唐主欲诛齐丘等,再遣谟请示。世宗以异国之臣,不便表态。
己亥日,唐主命殷崇义草诏公布齐丘、觉、征古罪状,准齐丘归九华山隐居,保留官爵;陈觉贬国子博士,安置宣州;李征古削职赐死;党羽不究。遣使告周。
丙午日,蜀以高彦俦为峡路招讨使。
平卢节度使安审琦仆人安友进与其妾私通,妾恐事发,胁迫友进杀审琦,友进不从,妾威胁反告,友进惧而从之。正月癸丑日,审琦醉卧,妾取其枕边剑授友进将其杀害,并杀帐下侍婢灭口。数日后,其子守忠始知,擒友进等处死。
显德六年春正月,有司设正仗,预置钟磬于殿庭,世宗见有设而不击者,问乐工,皆不能答。命窦俨考订古今雅乐。王朴精通音律,世宗咨询,朴上疏言:“礼以规范行为,乐以修养内心。内外和谐,则天下无不治。乐生于人心,声成于器物,又能感人。黄帝以九寸之管得黄钟正声,三分损益生十二律,旋相为宫,成八十四调。秦火之后失传。唐太宗时祖孝孙、张文收恢复八十四调,安史之乱后几尽丧失。今虽有钟磬形制,但无和声,镈钟循环敲击,编钟徒悬。丝竹仅有七声,存曲九首,仅三首合律。乐之废缺,前所未有。”建议以秬黍定尺,制黄钟管,推演十二律,创“律准”十三弦,设柱十一律加清声,每均七律,共八十一调。世宗采纳,百官认同,遂推行。
宋齐丘至九华山,唐主命锁其宅,穿墙供食。齐丘叹曰:“我昔献计幽禁让皇帝一族于泰州,今日报应!”自缢而死,谥“丑缪”。
初,常梦锡掌宣政院,疾恨齐丘党羽,屡言:“不去此辈,国必危亡。”与冯延己等人日有争执。后被罢职,郁郁而终。齐丘死后,唐主叹:“梦锡生前欲杀齐丘,可惜未能亲眼得见!”追赠左仆射。
二月丙子朔,命王朴巡视河堤,在汴口立斗门。壬午,命韩通、吴廷祚征徐、宿、宋、单等州民夫数万疏浚汴水。甲申,命韩令坤导汴水入蔡水,通陈、颍漕运;命袁彦疏五丈渠,通青、郓漕运,征调京畿及滑、亳丁夫数千。
丁亥日,开封府奏田税原为十万二千顷,核查新增四万二千顷,敕减三万八千顷。其余诸州类推减免。
淮南饥荒,世宗命贷粮。或言:“民贫恐难偿还。”世宗曰:“百姓如我子女,岂有子女倒悬而父亲不救?何必责其偿还!”
庚申日,枢密使王朴去世。世宗亲临哭丧,以玉钺顿地,痛哭不止。朴刚敏有谋,世宗深惜之。
甲子日,诏因北方未复,将幸沧州,命孙行友守西山路,吴廷祚权留守东京,张美权大内都部署。丁卯,命韩通等先发。甲戌,世宗自大梁出发。
夏四月庚寅,韩通奏自沧州开河道入契丹境,修乾宁军南栅,补堤防,开三十六游口,通瀛、莫二州。
辛卯,世宗至沧州,即率步骑数万直趋契丹边境。河北百姓不知车驾经过。壬辰至乾宁军,契丹宁州刺史王洪降。
乙未,大练水军,水陆并进,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丁酉,世宗乘龙舟北上,舳舻相连数十里。己亥至独流口,逆流西进。辛丑至益津关,守将终廷晖降。此后水道狭窄,巨舰难行,弃舟登陆。壬寅,世宗步行西进,宿于野外,侍卫不足一旅,从官恐惧。胡骑环绕,不敢逼近。
癸卯,赵匡胤先至瓦桥关,守将姚内斌降,世宗入关。
甲辰,莫州刺史刘楚信降。乙巳朔,李重进等继至,瀛州刺史高彦晖降。至此关南全部平定。
丙午,宴诸将于行宫,议取幽州。诸将言:“陛下出征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已是不世之功。今契丹骑兵聚于幽州北,不宜深入。”世宗不悦。当日命刘重进先发据固安。世宗至安阳水,命架桥,天晚还宿瓦桥。当晚身体不适,停止进军。契丹主急遣使至晋阳,命北汉出兵扰周边境,闻世宗南归,遂罢兵。
戊申,孙行友奏拔易州,擒契丹刺史李在钦,斩于军市。
己酉,以瓦桥关为雄州,割容城、归义隶之;以益津关为霸州,割文安、大城隶之。征滨、棣丁夫数千筑霸州城,命韩通监督。
庚戌,命李重进出兵土门攻北汉。辛亥,以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率兵戍守。壬子,世宗自雄州南还。己巳,李重进奏败北汉兵于北井,斩首二千余。甲戌,世宗返大梁。
六月乙亥朔,李筠奏拔辽州,俘刺史张丕。丙子,郑州奏黄河原武段决口,命吴延祚发二万余人堵塞。
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请设进奏院于京师,直隶中央。戊寅,诏曰:“江南新附,正务安抚,你久奉金陵,不可改图。若在京设邸,与彼对抗,我受之则有过。你忠诚进贡,足表忠勤,宜继续事奉旧君。如此于你为忠,于我为怀远之义,谅你能理解。”唐主遣子李从善与钟谟入朝。世宗问:“江南是否仍在练兵?”对曰:“既已臣服大国,不敢再为。”世宗曰:“昔日为敌,今为一家。我与你国大义已定,必无他虑。但人生难料,后世之事难知。归语你主:趁我在时修城缮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谟归告,唐主乃修金陵城,完善各州守备。
司马光评曰:或问五代帝王中,唐庄宗、周世宗皆称英武,孰更贤?答曰:天子之道,在于统御万邦,讨不服,抚弱小,行号令,一法度,敦信义,爱百姓。庄宗灭梁后,湖南马氏遣子希范入贡,庄宗说:“听说马氏基业终将被高郁夺去。今有如此儿子,郁岂能得之?”高郁乃马氏良臣。希范兄希声闻言,竟假父命杀郁,此乃市井商贾行径,岂帝王所为!庄宗善战,故能以弱胜强,但得天下后数年即内外离叛,无所容身,正因其只懂用兵,不懂治国之道。世宗以信御臣,以义责国:王环不降受赏,刘仁赡坚守蒙褒,严续尽忠得免,蜀兵反复被诛,冯道失节被弃,张美私恩见疏。江南未服,则亲冒矢石,志在必克;既服,则爱之如子,推诚置言,为之远虑。其宏规大度,岂庄宗可比!《尚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世宗近之矣!
辛巳,杨廷璋奏攻北汉,降十三寨。
癸未,立符氏为皇后,乃宣懿皇后之妹。
立皇子宗训为梁王,领左卫上将军;宗让为燕王,领左骁卫上将军。
世宗欲以魏仁浦为相,有人以其非科举出身反对。世宗曰:“自古辅佐之才,岂尽由科第!”己丑,加王溥门下侍郎,与范质同参知枢密院事;以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领枢密使。仁浦虽居要职而谦谨,世宗性急,近臣有忤旨者,仁浦常引罪自责以救之,十保其七八。虽起于刀笔吏,终至宰相,时人不以为辱。又以吴廷祚为左骁卫上将军、枢密使。加韩通、张永德同平章事,仍任军职;以赵匡胤兼殿前都点检。
世宗曾问兵部尚书张昭可任相者,昭荐李涛。世宗惊讶:“涛轻薄无体,你为何首荐?”答曰:“陛下责其小节,臣举其大义。昔晋高祖时,张彦泽滥杀无辜,涛屡请诛之,谓不杀必为国患;汉隐帝时,亦请解除先帝兵权。国家危未显而能预见,此真宰相之器。”世宗曰:“言虽公允,然涛终不可入中书。”涛喜诙谐,不拘小节,与弟俱以文学著称,虽友爱而多戏谑,无长幼之序,故世宗轻之。世宗亦曾欲用王著,以其嗜酒无检而止。
癸巳日,病重,召范质等受遗命。曰:“王著是我旧友,若我不起,当用为相。”质等出,相谓:“著终日醉乡,岂堪为相!慎勿泄露。”当日,世宗驾崩。
世宗在藩时韬光养晦,即位后破高平之敌,人始服其英武。治军严明,矢石当前不动声色。决策应变,出人意表。勤于政事,过目不忘。闲暇召儒读史,不喜珍玩。常说太祖纵容王峻、王殷致祸,故臣有过则面责,服则赦,有功厚赏。文武并用,人畏其明而感其惠,故所向无敌。然用法太严,小过常处极刑,后渐悔,晚年稍宽。驾崩之日,远近哀悼。
甲午日,宣遗诏,命梁王宗训即位,年仅七岁。
秋七月壬戌,以李重进领淮南节度使,韩通领天平节度使,赵匡胤领归德节度使。向拱为西京留守,加侍中。
丙寅日,大赦。
南唐主以金陵近周境,洪州上游险固,议迁都。群臣多不愿,唯唐镐劝迁,遂命营建豫章为都。
南唐自淮战及割江北后,岁贡周,府库空竭,钱少物价涨。钟谟请铸大钱一当五十,韩熙载请铸铁钱。唐主初不从,后因谟坚持,遂铸当十大钱“永通泉货”,当二钱“唐国通宝”,与开元钱并行。
八月戊子,蜀主以李昊兼武信节度使,李起谏:“宰相不应兼方镇。”蜀主曰:“昊家费多,特厚禄优之。”起性刚直,昊劝其慎默可为学士,起曰:“除非无舌,否则必言。”
庚寅,立皇弟宗让为曹王,改名熙让;熙谨为纪王,熙诲为蕲王。
九月丙午,太子弘冀卒,有司以其浙西功,谥“武宣”。句容尉张洎言:“太子之德在孝敬,谥以武功,不合慎德之义。”改为“文献”,擢张洎为上元尉。
钟谟屡使周,传世宗命,两国皆厚待,遂在国中骄横,干预三省事务。太子总政,谟求兼东宫官未得,荐阎式为司议郎掌文书。李德明死,唐镐预谋,谟知其受贿,当面质问,镐惧。谟与张峦善,常密谈至深夜,镐谮于唐主:“二人不同类而亲狎,峦为北人,恐有异谋。”又言永通钱盗铸多。弘冀死后,唐主欲立其弟郑王从嘉,谟与从善善,言:“从嘉德轻志懦,信佛,非人主才;从善果敢凝重,宜嗣。”唐主怒。徙从嘉为吴王、尚书令、知政事,居东宫。十月,谟请张峦率兵巡城。唐主遂下诏公布其侵官罪,贬国子司业,流饶州,不久皆杀之,废永通钱。
十一月壬寅朔,葬世宗于庆陵,庙号世宗。
南汉主以钟允章为尚书右丞、参政事,委以重任。允章请诛乱法者以正纲纪,不从,宦官恶之。将祀圜丘前三日,允章率礼官登坛设位,内侍许彦真见之曰:“此谋反也!”带剑登坛,允章斥之。彦真入宫诬告,龚澄枢等附和,捕允章系狱。薛用丕与允章善,告其难免,允章泣曰:“我如案上肉,只恨二子年幼不知冤。”彦真闻之骂曰:“反贼欲子报仇邪!”再诬其父子登坛祷诅,皆斩。自此宦官更横。龚澄枢为左龙虎观军容使、内太师,军国大权归之。凡有才之士或僧道欲进,皆先阉割,有自宫求进者,有免死而宫者,宦官近二万人,贵显者皆宦官,称士人为“门外人”,不得参政,终致亡国。
南唐改洪州为南昌府,建南都,以何敬洙为留守,陈继善为尹。
周攻秦凤时,蜀中恐慌。都官郎中徐及甫自负才略,仕途不顺,阴结党羽,谋立前蜀高祖孙王令仪为主,因周兵退而止。后被告发,及甫自杀,十二月甲午,赐令仪死。
窦仪使唐,遇雪,唐主欲于廊下受诏。仪曰:“奉诏不敢失礼。若惧雪湿衣,可另择日。”唐主乃于庭中拜诏。
契丹主遣舅使唐,泰州团练使荆罕儒募刺客杀之。唐人夜宴于清风驿,酒酣更衣,久不返,发现首级已失。自此契丹与唐绝交。
司马光上表:奉敕编历代君臣事迹,赐名《资治通鉴》,今已完成。臣性愚学浅,唯于史书用心,自幼至老不倦。常患司马迁、班固以来史书繁多,布衣难遍读,何况人主日理万机?故欲删冗举要,专取关乎国家兴衰、民生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编为编年体一书。先得英宗诏命,设局崇文院,借阅秘阁书籍,赐笔墨钱帛,以内臣为承受,荣宠殊深。不幸书未成而先帝崩。陛下继位,承先志,赐序命名,令进读经筵。臣虽愚钝,荷两朝厚待,粉身难报。后因病乞闲,陛下曲予优容,听携书局,供俸不责职。臣得以专心著述,昼夜不懈,遍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浩繁,抉隐校异。上起战国,下终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成二百九十四卷,目录三十卷,《考异》三十卷,共三百五十四卷。自冶平开局,至今始成,岁月久远,或有抵牾,罪责难逃。臣惶恐顿首。今臣衰老,目昏齿落,神识衰耗,所为旋忘。精力尽于此书。愿陛下宽其妄作之罪,察其忠恳之心,闲暇览之,监前世兴衰,考当今得失,嘉善惩恶,足以光大稽古之德,成就前所未有之治。四海苍生蒙福,则臣虽死九泉,志愿毕矣!谨奉表进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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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即后周世宗柴荣,五代时期著名君主,以英武勤政著称。
2 著雍敦牂、屠维协洽:岁星纪年法,分别对应天干地支中的戊午、己未年。
3 匡国军:唐代以来的方镇名,治同州(今陕西大荔),此时废置。
4 北神堰:古代水利设施,阻断淮河与长江水道。
5 鹳水:古水道名,位于楚州西北,世宗命开以通航。
6 静海军:五代时海州别称,今江苏连云港一带。
7 吴越:五代十国之一,钱氏政权,都杭州。
8 楚州:今江苏淮安。
9 张彦卿:南唐楚州防御使,死守不降,战至最后一人。
10 绳床:古代一种坐具,类似交椅,此处为武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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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实为《资治通鉴》中的一卷史论与编年记录,非诗歌作品,故无诗意可言。其内容详实记述了后周世宗柴荣在位最后两年的政治、军事、外交与制度建设活动,展现了世宗作为一代英主的雄才大略与勤政精神。司马光通过具体史实对比唐庄宗与周世宗,高度评价后者“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体现儒家理想中的“王道”政治。全文以编年为体,夹叙夹议,史料翔实,语言简练,逻辑严密,是研究五代史的重要文献。末段司马光自述编撰《资治通鉴》之缘起与艰辛,情感真挚,极具历史文献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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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的组成部分,体现了司马光“鉴于往事,资于治道”的编史宗旨。其叙事条理清晰,按时间顺序展开,重点突出世宗的军事扩张、制度改革与礼乐重建。尤其对世宗亲征淮南、开渠通航、均田赋税、整顿乐制等举措记载详尽,展现其作为改革型君主的形象。文中插入大量人物对话与心理描写,如世宗“民吾子也”之语,生动体现其仁政思想。对南唐内部权力斗争的描写,亦揭示十国政权衰亡之因。结尾司马光自述修史历程,情辞恳切,使整部巨著更具人文温度。文章兼具史实性与思想性,是传统史学“春秋笔法”与“资治”功能的典范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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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进书表》:“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明确交代本书时间跨度与规模。
2 《宋史·艺文志》著录:“《资治通鉴》三百五十四卷,司马光撰。”证实其完整构成。
3 朱熹评:“温公作《通鉴》,不特纪事,实寓劝惩之意。”指出其道德教化目的。
4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通鉴》最善处,在剪裁有法,取舍分明。”肯定其编纂技艺。
5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司马公以一人之力,成此绝学,后人虽添枝加叶,不能逾其范围。”赞誉其学术地位。
6 顾炎武《日知录》:“《通鉴》于五代事尤详,盖近事易考,且有关于当代之治乱也。”说明其史料侧重。
7 章学诚《文史通义》:“《通鉴》为编年之极轨,后世无可继者。”推崇其体例成就。
8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通鉴》叙事简洁,议论正大,真千古之杰作。”全面肯定其风格与思想。
9 曾国藩《求阙斋日记》:“每日读《通鉴》数页,以为修身治国之资。”反映其现实影响。
10 陈寅恪言:“中国史学,至司马温公《通鉴》而达高峰。”给予极高学术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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