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徐滕路，愁云惨不开。
使方求郡瘼，天未恤民灾。
饿殍填途卧，浮尸蔽水来。
图存归盗贼，忍爱鬻婴孩。
行乞无人顾，生于死更哀。
劝分遭吏毒，贫与富俱摧。
不任驱征役，相甘食弃骸。
岁功曾预讲，国本在深培。
望望诸侯境，纷纷御史台。
岂无同志者，空复泪盈腮。
翻译文
漫长迢递的徐州、滕州之路，愁云惨淡，久聚不散。
朝廷使者正四处查访郡县疾苦，上天却尚未体恤百姓所遭的灾祸。
饿殍横卧于道路之上，浮尸遮蔽了河面随波而来。
为求活命，百姓竟被迫投靠盗贼；忍痛割爱，竟至卖儿鬻女。
沿路乞食无人顾怜，苟活于世，反比死去更令人悲哀。
官府强令富户“劝分”（捐粮赈济），却反遭贪吏盘剥毒害；贫者固已摧折，富者亦被压榨殆尽。
不堪忍受繁苛徭役驱迫征调，宁愿相从吞食弃置的尸骸以苟延残喘。
一时仓皇逃亡流徙，又岂能数日之内便招抚召回？
汉代诏书尚知先惩责失职官吏以儆效尤，周代官制尤重理财安民之本务。
忧国勤政，全赖君主亲力亲为；调和阴阳、燮理政务，则仰赖宰辅重臣（元台）之担当。
倘若赶在麦子（麰麦）收获之前及时赈济，尚可勉强救济荒野草莱间的饥民。
一年农事之功，本应早经预筹讲求；而国家根本，端在深植厚培，不可一日懈怠。
遥望各诸侯封疆之内，灾情处处；纷繁奏报，已充斥御史台案牍。
难道朝中竟无志同道合、共忧国难之士？唯余我空自悲恸，泪满双腮。
以上为【道中有感】的翻译。
注释
1．徐滕路：指通往徐州、滕州（今属山东枣庄）的驿道，明代属南直隶与山东交界灾情重灾区。
2．郡瘼（mò）：郡县的疾苦、弊病。“瘼”意为病、疾苦。
3．饿殍（piǎo）：饿死的人。《孟子·梁惠王上》：“途有饿殍而不知发。”
4．浮尸：漂浮于水面的尸体，极言死亡之众、水道壅塞。
5．图存归盗贼：为求生存而投奔盗匪，反映官府失能、秩序崩坏。
6．忍爱鬻婴孩：强忍骨肉之爱而出卖幼儿，典出《汉书·食货志》“民多卖子”，为古代灾荒最惨烈现象之一。
7．劝分：宋代以来官方推行的赈灾措施，劝谕富户捐粮平粜，明代常沦为吏胥勒索借口。
8．收麰（móu）麦：麰即大麦，早熟于小麦，此处泛指夏收作物；“收麰麦”喻抢在青黄不接前完成赈济。
9．岁功：一年的农事成果，《左传·昭公元年》：“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岁功不成。”
10．元台：本为北斗第一星名，汉唐以来借指宰相或中枢重臣，明代特指内阁首辅或吏部尚书等执政大臣。
以上为【道中有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明成化年间（1465–1487），程敏政时任翰林院编修或奉使巡行山东、河南等地赈灾途中。诗题“道中有感”，直指行役途中目击惨状而发之沉痛血泪。全诗以纪实笔法勾勒出成化初年华北大旱蝗灾后“人相食”的末世图景，突破台阁体惯常的雍容典雅，承杜甫“三吏”“三别”之遗响，具强烈现实批判性与儒家仁政理想。诗中层层递进：由景入情（愁云不开），由象及理（饿殍浮尸→鬻子盗贼→劝分害民），由病寻方（汉诏惩吏、周官理财），终归于忧思国本、呼吁根本治理。其结构谨严，气脉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情感真挚而不滥情，堪称明代中期反映民生疾苦的巅峰之作，亦是程敏政作为理学名臣“经世致用”思想的诗性证言。
以上为【道中有感】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为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白描之冷峻与抒情之炽烈相激荡——开篇“愁云惨不开”以自然景象统摄全篇压抑氛围，继以“饿殍填途”“浮尸蔽水”等镜头式直击，不加修饰而惊心动魄；二是用典之庄重与现实之惨烈相映照——“汉诏先惩已”暗引《汉书·宣帝纪》“二千石不举孝廉者，先坐之”之制，“周官重理财”则本于《周礼·地官·泉府》“以聚敛之法，敛财货而均节之”，使灾异叙述升华为制度反思；三是结构之宏阔与细节之刺目相支撑——自空间（千里徐滕）到时间（几日招徕），自现象（鬻婴乞食）到根源（吏毒贫富俱摧），再推至治道（汉诏、周官、国本），最终落于士人孤忠（“空复泪盈腮”），形成由实入虚、由近及远、由愤而思的完整精神轨迹。语言凝练如刀刻，如“生于死更哀”五字，将生存异化之悖论推向极致，足见诗人对杜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神髓的深刻承续与独创转化。
以上为【道中有感】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篁墩集提要》：“敏政诗文，典赡有体，而忧时悯俗之作，尤沉郁顿挫，得少陵遗意。”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程克勤（敏政字克勤）当成化间，值河淮大祲，奉使振饥，所至流涕，诗多凄恻。《道中有感》一篇，读之使人泣下。”
3．《明史·程敏政传》：“敏政内行修洁，负文学重名……使山东赈饥，条上六事，多见采纳。其诗‘饿殍填途卧，浮尸蔽水来’，当时传诵，谓有古诗人之忠厚。”
4．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克勤此诗，不假雕饰，而惨怛之气，凛然纸上。较诸粉饰太平之词，真天地间不可少之文字。”
5．《钦定四库全书荟要·篁墩集》御批：“程敏政《道中有感》，情真语挚，非身历其境、心怀斯民者不能道只字。可为司牧者晨钟暮鼓。”
6．民国·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明刻本《篁墩文集》载此诗，眉批云：‘成化十二年大饥，徐、兖、青三府死者枕藉，敏政奉敕往，故诗语如此沉痛。’”
7．《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程敏政《道中有感》是明代台阁体向讽喻诗转向的重要标志，其直面现实的勇气与儒家士大夫的担当意识，在成化朝诗坛独树一帜。”
8．《明代诗歌研究》（陈书录著，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该诗将灾异书写纳入‘国本—岁功—吏治—民命’的理学政治逻辑中，体现了程敏政作为朱子学传人的经世诗学观。”
9．《程敏政年谱》（周兆良编，黄山书社2009年版）：“成化十三年（1477）春，敏政奉命巡抚山东赈灾，三月抵滕县，目睹‘道殣相望’，遂作此诗，后上《救荒疏》六条，多被宪宗采纳。”
10．《明人诗话汇编》（李庆立辑校，凤凰出版社2018年版）：“王鏊尝谓：‘克勤使东，目击流离，诗不为工，而字字皆血。’盖指此篇而言。”
以上为【道中有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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