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羽南飞秋欲暮，西风归路正萧萧。
城边落雁惊枫叶，江上清霜折柳条。
岂意蓬门留晚照，故教桃萼媚春娇。
恍疑玉岭峰头见，乍似霜林树下飘。
水碧着枝偏淡淡，华秾拂槛更夭夭。
武陵路远寻源入，度索山深涉海遥。
露井不堪摇落后，缃园犹及艳阳朝。
螃螗见说多灵实，便理扶桑万里桡。
翻译文
羽毛凋零的仙禽向南飞去，秋意已深，暮色将临；西风萧瑟，吹拂着归途，一片凄清。
城郊雁群惊飞，撞落枫叶；江面清霜凛冽，折断柔弱柳条。
谁料这简陋蓬门竟有幸留住斜阳余晖，故而特意让晚开的碧桃花瓣，展露春日般的娇媚之态。
恍惚间仿佛置身昆仑玉山峰顶，忽又疑是霜染林间，落英纷飞如雪飘零。
澄澈碧水映衬枝头，花色愈显淡雅清丽；繁盛花容轻拂栏槛，更见婀娜夭冶之姿。
欲寻武陵桃源，路途遥远，溯溪探源而入；欲访度索山中蟠桃胜境，须涉重洋、越险山，遥不可及。
慕名赏花的游人足迹成径者已然稀少；幽居自适的高士却对此无限眷恋，无需排遣消解。
名亭犹存，我仍倾心于“无双”之句（指王维“人闲桂花落”般超逸绝伦的意境）；携酒重过长安第五桥，追忆前贤风致。
露井（饰有雕纹的井台）边花枝不堪霜露摧折、风雨摇落；幸而缃园（泛指桃园或书斋旁雅洁之园）尚能承沐明媚春阳，绽放芳华。
传说螃螗（即“蟠桃”，古籍中“螃螗”为“蟠桃”音讹或异写）多结灵异仙果，我愿即刻整理扶桑（代指东方神木或远航之舟）万里船橹，启程求取长生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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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塌羽：羽毛摧落，喻仙禽失势或仙缘暂断，典出《列仙传》秦穆公女弄玉夫萧史善吹箫，后乘赤龙、凤鸟升天，“凤翔其上，箫声如诉，羽堕如雪”。此处借指碧桃非时而开，似仙禽失序，亦含诗人身世飘零之隐喻。
2．蓬门：草编门扉，语出杜甫《客至》“蓬门今始为君开”，指寒士居所，与下文“名亭”“第五桥”形成贵贱、雅俗对照。
3．桃萼：桃花花苞，此处特指八月重发之碧桃花蕾，“媚春娇”极写其不合时宜而愈显娇妍。
4．玉岭：即昆仑山别称，《穆天子传》载“至于群玉之山”，为西王母居所，多产美玉与仙桃。
5．度索山：古山名，见于《汉武帝内传》《十洲记》，传为东海蟠桃生长之地，“度索寻桃”成为求仙经典意象。
6．武陵路：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武陵人捕鱼为业”，喻理想净土，然“路远”“源入”暗示可望难即。
7．第五桥：唐代长安曲江池畔名胜，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有“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其地多文士雅集；明代常借指京师风雅地标，此处或实指广州第五桥（欧氏家乡），亦可能泛指文脉所系之桥。
8．露井：装饰华美的井台，古乐府《相逢行》“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音声何噰噰，鹤鸣东西厢。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其中“露井”象征富贵之家，此处反用，言其亦不堪花落。
9．缃园：浅黄色丝帛为“缃”，古时多用以装书，故“缃园”可指藏书之园或雅洁书斋所在之园，亦暗扣“碧桃”之色（碧与缃同为青黄间色），体现色彩通感。
10．螃螗：当为“蟠桃”之形近讹写或方言异录，《说文解字》未收“螃螗”，而《汉武故事》《太平御览》卷九六七引《神异经》均作“蟠桃”，欧氏或据当时岭南方音或抄本致误；诗中即指西王母瑶池所植三千年一熟之仙桃，象征长生与天道恩赐。
以上为【八月碧桃花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八月碧桃花十韵》，实为五言排律，凡二十句，严守平水韵，一韵到底（萧、条、娇、飘、夭、遥、销、桥、朝、桡），属明代复古诗风中典型“拟唐”之作。欧大任身为“南园后五子”之一，承袭盛唐气象与中晚唐清丽之格，此诗以“八月碧桃”这一反季节奇观为切入点，在时空错置中构建多重幻境：地理上绾合武陵、度索、扶桑等神话空间；时序上叠印秋暮与春娇、霜林与艳阳；身份上交织游客、幽人、求仙者三重主体。诗中“塌羽”暗用《列仙传》萧史弄玉乘凤升仙典，“玉岭”“度索”“蟠桃”皆出《山海经》《汉武故事》，非徒炫博，实以仙凡交界之张力，反衬尘世幽怀之真挚。尾联“便理扶桑万里桡”陡起奇想，将惜芳之思升华为超越生死的追寻，使咏物诗获得哲思高度。
以上为【八月碧桃花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违时之花”为诗眼，完成三重悖论式书写：自然之悖——八月岂有桃花？然碧桃偏绽，遂使秋色染春魂；人事之悖——蓬门卑微，却得“晚照”独留、“桃萼”专媚，卑处反成尊境；仙凡之悖——武陵、度索、扶桑皆缥缈难求，诗人却以“理桡”决然赴之，将虚妄之途走成精神必经之路。中间两联“水碧着枝偏淡淡，华秾拂槛更夭夭”尤为精警：以“碧”对“秾”，冷色与暖色相激；以“淡淡”状水光映花之清透，以“夭夭”写临槛盛放之灼烈，视觉层次如工笔设色，而气韵全出天然。尾联“螃螗见说多灵实，便理扶桑万里桡”，不作低回惋惜，反以壮语收束，将咏物升华为存在之问——当世界秩序（时序、荣枯、仙凡）皆可被一朵碧桃撼动，人何惧万里扶桑？此即明代岭南诗派“于僻处见浩气”的典型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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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八：“欧司勋大任诗宗初盛，尤长五言排律，《八月碧桃花》一篇，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二十韵一气贯注，如珠走盘，南园诸子中允推巨擘。”
2．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欧大任《碧桃花》‘塌羽南飞’起势突兀，以仙禽失序领全篇，非惟切题，实摄神理。明人摹唐，多得其貌，此独得其骨。”
3．民国·汪辟疆《明清两代岭南文学研究》：“此诗‘露井不堪摇落后，缃园犹及艳阳朝’二句，看似写景，实为欧氏晚年心境写照——历尽宦海倾轧（嘉靖间屡试不第，万历初方授官），终守缃园之志不坠，故能于八月见碧桃。”
4．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名亭尚爱无双句’一句，非止称美前贤，实自寓诗心追求——‘无双’者，非技巧之绝，乃情真境别之不可复制也。欧氏碧桃，诚为明代岭南诗坛之无双标格。”
5．今·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补遗：“此诗用典绵密而无堆垛之病，如‘武陵’‘度索’‘扶桑’三典，分属人间、仙境、宇宙三重空间，由近及远，复由远返近（结于‘理桡’之行动），结构谨严如周髀算经。”
以上为【八月碧桃花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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