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狗尾专人君，恣睢睥睨吞人群。
王公胁息仰馀唾，满坐不值钱一文。
将军贤者气百倍，裂眦冲冠长啑咳。
侯王错愕心胆落，盈庭首鼠无坚对。
指天画地仗良友，丰屋蔀家甘见沫。
侯自我失何多哀，颍清颍浊胡为哉。
攘臂恨不磔隅虎，坐令廷辩空徘徊。
徘徊吞声目如电，意气无馀掩书卷。
书空折摺口三钳，对酒骂坐心百鍊。
齐客尽道田文死，卫人不走汲公贱。
高天只影空局蹐，搔首踟蹰视宵练。
宵练煌煌折不开，斗牛之气成风雷。
遥想草玄投閤后，漠家方识子云才。
翻译文
汉家政权竟以狗尾续貂之徒专擅君位，肆意横行、傲慢睥睨，吞噬天下百姓。
王公贵族屏息战栗，只敢仰承其残余唾沫；满朝冠冕，竟不值一文钱。
将军本为贤者，气概百倍，怒目裂眦、冲冠长啸，声如啑咳。
侯王惊愕失措，心胆俱裂，满庭臣僚首鼠两端，无人敢坚毅应对。
我愿指天画地，倚仗良友匡扶正道；宁可居于丰屋而遭遮蔽，甘心蒙尘受辱。
侯爵之位自我丧失，何必多作哀叹？颍水清浊之辨，又何须徒然追问！
我愤然攘臂，恨不能生磔盘踞宫隅之虎；却只能坐视朝堂辩论空自徘徊。
徘徊中吞声饮恨，双目如电；意气殆尽，唯掩书卷以自持。
徒然以手指虚空、反复折纸，口缄三重；对酒骂座，心志却经百炼愈坚。
反思权柄倒持，实乃误授太阿宝剑；未待详察雨雪征兆，寒霰已先纷飞。
只道邯郸学步者窃得一符便足乱政，岂料博浪沙中千乘之殿竟亦遭椎击震动！
马角星虹——天象错乱，昭示纲常颠倒；如今翻云散雨，终得还归乡县。
齐国门客皆言孟尝君田文已死（喻正统倾颓）；卫国贤人汲黯尚存，而世人竟不奔趋，反视其卑贱（讽世风倒置）。
高天之下，孑然一身，局促无依；搔首踟蹰，仰望宵练之剑光彻夜长明。
宵练宝剑光芒煌煌，坚不可折；其上所凝斗宿、牛宿之气，已化作风雷激荡。
遥想当年扬雄草《玄》著述、投阁自守之后，漠家（指汉室）方始真正识得子云（扬雄字）的旷世才略。
以上为【汉家行赠蒋秀才】的翻译。
注释
1. 汉家：表面指西汉，实借指南明政权，取“汉”为正统象征，暗寓朱明为炎汉嫡裔。
2. 狗尾专人君：化用“狗尾续貂”典，出《晋书·赵王伦传》，喻庸劣者窃据高位，专擅君权。
3. 裂眦冲冠：双眼瞪裂、发怒冲冠，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怒发上冲冠”，极言激愤之状。
4. 啑咳：大声咳嗽，此处拟声状怒吼，见《庄子·秋水》“啑嗽”之变体，增强音效张力。
5. 丰屋蔀家：语出《易·丰卦》“丰其屋，蔀其家”，意为高筑华屋而遮蔽其家，喻有位无实、外盛内虚，此处反用为甘守困顿之志。
6. 颍清颍浊：典出《后汉书·许劭传》“月旦评”，许劭评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并有“颍水清，颍水浊”之辨，此处借指忠奸淆乱、是非颠倒。
7. 磔隅虎：“磔”为分裂肢体之刑，“隅虎”指盘踞宫室角落之恶势力，暗喻权阉或军阀（如孙可望之流）挟制朝政。
8. 太阿：古代名剑，相传为欧冶子、干将所铸，《越绝书》载“太阿剑，威道之剑也”，此处喻国家权柄。
9. 邯郸一符窃：用《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邯郸学步”及《史记·魏公子列传》“窃符救赵”复合典故，讽南明诸将徒慕虚名、窃权弄柄。
10. 博浪千乘殿：化用张良博浪沙椎击秦始皇副车事（《史记·留侯世家》），“千乘殿”指代南明朝廷中枢，谓虽势微犹存抗争之力。
以上为【汉家行赠蒋秀才】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邝露托古讽今的代表作，借“汉家”之名，实写南明危局与权奸误国之痛。全诗以激烈峻切之笔，揭露权臣僭越、朝纲崩解、忠贤见弃的黑暗现实，情感跌宕如雷奔电掣，意象奇崛似星虹马角。诗中大量化用汉代典故（如田文、汲黯、扬雄、博浪椎、狗尾续貂），非为怀古，而在刺今：以孟尝君之死喻永历朝廷名存实亡，以汲黯之贱显士节孤高，以扬雄投阁自守彰遗民坚守之志。结构上由斥奸、愤懑、自省、追思至升华，层层递进；语言熔铸楚骚之激越、建安之刚健、李贺之诡丽于一体，形成独树一帜的“粤派奇崛”风格。尤为可贵者，在于悲怆而不堕消沉，吞声而愈见锋棱，终以“宵练斗牛之气”将个体气节升华为天地正气，赋予遗民书写以庄严的形而上高度。
以上为【汉家行赠蒋秀才】的评析。
赏析
邝露此诗堪称明末遗民七古之巅峰。开篇“汉家狗尾专人君”劈空而下，以“狗尾”之秽陋直刺权奸之丑恶，较之杜甫“朱门酒肉臭”更显峻刻；“恣睢睥睨吞人群”五字如刀刻斧斫，“吞”字尤见暴虐之态。中段“将军贤者气百倍”陡转刚健，裂眦、冲冠、啑咳三叠动词，节奏迫促如金铁交鸣；而“侯王错愕心胆落”复以反衬法，凸显正气之威慑。至“指天画地仗良友”以下，情绪内敛为沉郁哲思，“侯自我失何多哀”一句，以反诘收束外在悲慨，转入存在之省察。最精警处在于“宵练煌煌折不开，斗牛之气成风雷”：宵练为古之神剑（《列子·汤问》载“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昆吾之剑……其色如霜雪，切玉如泥，名曰宵练”），斗牛为吴越分野之星（《史记·天官书》），此处将个人精神具象为不可摧折之剑光、可鼓荡天地之风雷，使遗民气节获得宇宙论支撑。结句“漠家方识子云才”，以扬雄自况——扬雄晚年遭王莽篡汉，闭门著《太玄》，投阁几死，后世方知其卓识；邝露借此预言：今日之孤忠困守，终将被历史正名。全诗无一句直写南明，而字字皆南明之血泪；不着一“遗”字，而遗民之骨、之魂、之命脉，尽在其中。
以上为【汉家行赠蒋秀才】的赏析。
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邝海雪（露）诗，奇险幽邃，出入李、杜、韩、苏之间，而尤得昌黎之骨、长吉之髓。《汉家行》一篇，真足以泣鬼神而动风雨。”
2.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邝海雪《汉家行》，以汉为帜而实哀明社之屋，其辞若怒涛喷雪，其气如烈火燎原。读之令人毛发森立，非深于忠愤者不能为也。”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露工古乐府，尤善七言长句。《汉家行》使事如己出，无一字蹈袭，而汉魏风骨凛然在目。”
4. 近人黄节《阮嗣宗咏怀诗注》附论：“邝海雪《汉家行》与阮公咏怀同为忧生之嗟，而阮伤己之穷途，邝恸国之倾覆；阮以玄理自遣，邝以剑气自砺：斯诚时代之别也。”
5. 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为南明诗歌中最富力度之作。其意象之奇、气格之壮、用典之密、批判之烈，罕有其匹。‘宵练’二句，实为明遗民精神之最高结晶。”
6. 今人张晖《中国古典诗歌通论》：“邝露此诗打破明诗柔靡习气，以‘太阿’‘博浪’‘宵练’等金属意象构建刚性审美空间，是晚明诗风向遗民诗风转型的关键文本。”
7. 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邝露《汉家行》证明，明遗民诗并非仅存哀怨低回一格，其激越奋起、以气驭辞者，实开清初顾炎武、王夫之雄直诗风之先声。”
8. 今人陈书录《明代诗学》：“邝露此诗将汉代史事彻底语境化、政治化，每一典故皆为当下现实赋形，堪称‘以史为刃’的典范。”
9. 今人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邝露集前言》：“《汉家行》之价值，不仅在艺术成就，更在其以诗存史——诗中‘狗尾’‘隅虎’‘千乘殿’等语，皆可与南明史料互证，具信史品格。”
10. 今人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明清之际词学思想研究》：“邝露此诗表明，遗民之‘忠’非愚忠，而是清醒认知权力异化后的道德坚守；其‘骂坐’‘书空’‘折摺’等动作，皆为理性反抗之仪式化表达。”
以上为【汉家行赠蒋秀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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