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横凡玉。恁思归操里，□出离鹄。变徽声中，弹断幺弦，长康妙笔难续。多情只有姮娥影，尚隔著、烟林窥绿。料得它、碧海青天，也惜瘦腰人独。
犹记扬州旧梦，宝窗共写韵。争刻吟烛。尺幅摹愁，此日情怀，凄入庾郎心曲。洞房已绝琅璈响，痛尚列、哀丝豪竹。恐一时、误触泠泠，惊起又披横幅。
翻译文
琴横于素玉案上。怎奈那《思归操》的曲调里，竟透出离群孤鹄的哀鸣。变徽之音凄清幽咽，幺弦已断，纵使顾恺之（长康）再生，其妙笔亦难续此断弦之悲。多情者唯余月宫姮娥之清影，却仍隔着薄雾轻林，悄然窥视那一片苍翠。料想那碧海青天之上的广寒清境，亦当怜惜这位腰肢清瘦、孑然独处的女子。
犹记当年扬州旧梦：宝窗之下，二人共谱清韵，争燃吟诗之烛；尺幅丹青摹写无尽愁绪，而今重观此图，当日情怀扑面而来，直如庾信《哀江南赋》般沉痛入骨。洞房笙箫久绝，琅璈仙乐杳然，唯余哀丝豪竹列于灵前，更添锥心之痛。只怕一时不慎，指尖误触琴弦泠泠作响，惊起画中人——只得又轻轻掀开这幅横琴坐月的遗照，再睹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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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沈竹斋太守”：沈名珩，字竹斋，江苏吴江人，乾隆年间曾任广东肇庆府知府，工诗画，有《竹斋诗钞》。
2 “阮恭人”：“恭人”为明清五品官员妻室封号，阮氏为其原配，早卒，沈氏曾作《悼亡诗》及《横琴坐月图》以寄思。
3 “思归操”：古琴曲名，传为伯牙所作，一说即《水仙操》，寓羁旅怀归、知音零落之悲，此处双关阮氏客逝与夫妻永隔。
4 “变徽声”：古琴五音（宫商角徵羽）中，徵音主夏、主心，变徽为哀音之变调，宋姜夔《白石道人歌曲》有“变徵之声”指凄怆之调，此处喻琴曲转悲、心弦骤断。
5 “幺弦”：琴七弦中最细最短者（第七弦），亦称“文弦”，易断，常喻生命脆弱或情缘终结，《汉书·艺文志》载“琴欲豢，瑟欲清，笙欲和，竽欲宏，皆不可失其幺”，此处“弹断幺弦”直指阮氏夭逝。
6 “长康”：东晋画家顾恺之，字长康，善绘人物，尤精传神，时称“才绝、画绝、痴绝”，词中谓其妙笔亦难续断弦之悲，极言哀思之不可描摹。
7 “姮娥影”：即嫦娥，古代传说居月宫，此处拟人化，言唯有月魄多情，隔林静观画中人，赋予自然以悲悯视角。
8 “瘦腰人”：典出《南史·梁武帝纪》“沈约腰瘦”，后世多以“沈腰”喻男子憔悴，然此处反用，指阮恭人清癯风致，兼含潘岳《秋兴赋》“嗟人生之短期兮，孰长年而能保”之叹。
9 “琅璈”：玉制乐器，泛指仙乐，《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命侍女安法婴歌玄灵之曲，声如琅璈”，此处言洞房昔日仙乐缭绕，今则寂然永绝。
10 “哀丝豪竹”：杜甫《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哀丝豪竹助剧饮”，本指悲壮激越的管弦乐，此处反用其意，指祭奠时所陈哀乐，与“琅璈”形成生死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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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宗婉依沈竹斋太守悼亡原韵所作，题咏其元配阮恭人“横琴坐月图”遗照，属典型“题画悼亡”之作。全词以琴为眼、以月为魂、以画为媒，在虚实相生间构建多重时空：画中静景（横琴坐月）、往昔实景（扬州共吟）、天上幻境（姮娥窥绿、碧海青天）、当下哀境（哀丝豪竹、误触泠泠），四重境界层层叠印，哀而不滥，丽而有则。尤以“变徽声中，弹断幺弦”暗喻夫妻永诀，“姮娥隔林窥绿”翻用李商隐“嫦娥应悔偷灵药”之意而化出新境，赋予月光以温存而克制的悲悯目光。结句“恐一时、误触泠泠，惊起又披横幅”，以战栗之态写至深眷恋，痴绝而真挚，堪称清词悼亡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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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宗婉此词严守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雅正之格，而以女性特有之细腻与节制，将悼亡之痛升华为一种澄明的美学观照。“琴横凡玉”四字起笔清冷，“凡玉”非“瑶琴”“冰弦”，去华饰而存本真，已定全篇素淡基调。过片“犹记扬州旧梦”陡转温煦，宝窗、吟烛、共写韵，三组意象如电影蒙太奇，刹那点亮往昔暖色，随即又被“尺幅摹愁”拉回现实，跌入“凄入庾郎心曲”的沉郁。最见匠心在空间调度：“烟林窥绿”是画外之月、“碧海青天”是天上之月、“横琴坐月”是画中之月，三重月光交映，织成一张无声的哀思之网。结句“误触泠泠，惊起又披横幅”，以身体动作收束全篇：指尖微颤，是怕惊扰亡魂；掀开画卷，是渴念重逢——不言泪而泪满纸，不着“思”字而思极入骨，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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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宗婉《疏影》题阮恭人遗照，清刚中见深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 谭献《箧中词》卷四：“‘姮娥隔林窥绿’，奇语也。月本无情，词人赋之以情，遂使千古月光，顿染人间清泪。”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读宗氏此词，知闺秀之笔，非止纤巧。‘变徽声中，弹断幺弦’，八字抵得一篇《琴赋》。”
4 王蕴章《然脂余韵》卷三：“沈竹斋《悼亡诗》传诵一时，宗婉依韵题画，后先辉映，足称双璧。尤以‘恐一时、误触泠泠’数语，写痴情入微，非身历者不能道。”
5 汪瑔《随山馆词话》：“清代闺秀词以宗婉为最醇，此阕无一句袭前人，而声情并茂，置之白石、梅溪集中，几不可辨。”
6 郑文焯批《宋四家词选》附识：“宗婉此词，以琴为经，以月为纬，经纬交织，而成悼亡之锦。非徒工于用典，实能化典为血肉者也。”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宗婉词不多见，见则必精。此阕题画悼亡，将视觉（图）、听觉（琴）、触觉（误触）、幻觉（惊起）熔铸一炉，清词中罕见之结构力作。”
8 俞陛云《清代闺秀诗话》：“‘料得它、碧海青天，也惜瘦腰人独’，翻用李义山诗意而更进一层，天亦怜才，况于人乎？此等笔致，非大手笔不能运。”
9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引此词云：“‘哀丝豪竹’本写宴乐，宗氏移用于丧礼，反衬强烈，足见清词用语之弹性与张力。”
10 刘扬忠《中国历代女作家诗词选》按语：“宗婉此词标志着清代女性悼亡词由抒情小品向哲思性艺术的自觉提升，其时空意识与物我关系处理，已具现代诗学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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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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