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人由天。指桃花作历，秦后无年。阅尽前村斜照，后溪炊烟。岩下路，今何船。但往来、东风翩然。怅若有人兮，舷歌乍阕，低抱水云眠。
人间世，归来篇。向茅檐曝日，松涧担泉。目断君山何处，二妃婵娟。瓶有酒，琴无弦。吊几番、君臣山川。纵天问能知，知而不言。终不传。
翻译文
山中隐者，仿佛由天而降。他以桃花开落为历法，秦代之后便不再计年。看遍前村斜阳余照，后溪袅袅炊烟。岩下小路，今日又乘何舟而去？唯见东风轻拂，往来翩然。怅然若失之际，仿佛有人临水而立，船歌刚歇，便低首怀抱水色云影，悄然入眠。
人世浮沉，终须归来写就归去之篇：在茅檐下静晒冬日暖阳，在松涧边担取清冽山泉。极目远望，君山在何处？唯有湘水之畔，二妃娥皇、女英的芳魂依然婵娟如昔。瓶中有酒可酌，琴上无弦可抚；凭吊古往今来多少君臣兴废、山川代谢。纵使屈子《天问》所叩问的天理幽微皆能洞悉，但既已彻悟，反更沉默——此中真意，终究不传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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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寿楼春：词牌名，始见于史达祖《梅溪词》，双调一百零一字，平韵为主，句式参差，宜抒低回深婉之致。
2. 王梦湘：清末词人、诗人，湖南武陵人，程颂万挚友，曾官内阁中书，甲午战后归隐，工词，有《檗坞词存》。
3. 武陵：古郡名，治所在今湖南常德，东晋陶渊明《桃花源记》即托迹于此，亦为屈原行吟、湘妃传说之地，具双重文化象征。
4. 山中人由天：化用《楚辞·九章·悲回风》“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及《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喻王梦湘超凡脱俗、天然自足。
5. 桃花作历，秦后无年：直指桃花源典故，《桃花源记》载“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处翻出新意——不言“不知”，而言主动以桃花荣枯纪时，故“秦后无年”，时间意识消解，唯存自然节律。
6. 君山：洞庭湖中孤岛，相传为湘妃栖止处，亦为屈原《九歌》祭祀之地，是楚文化核心地理符号。
7. 二妃婵娟：指舜之二妃娥皇、女英，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妃泣血染竹成斑，投湘水殉节，后为湘水女神，见《列女传》《水经注》。
8. 瓶有酒，琴无弦：典出陶渊明《和郭主簿》“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及《宋书·陶潜传》“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此处反用，强调“无弦”非因不解音，而是心已超越声器之执。
9. 天问：屈原所作长诗，通篇以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叩问宇宙、历史、人事，是理性精神与悲剧意识的极致表达；词中“纵天问能知”并非指重提疑问，而是假设已穷究一切终极答案。
10. 终不传：语出《庄子·天道》“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亦暗契禅宗“不立文字”之旨，谓最高体悟不可言诠，非不能言，实不必言、不可言、不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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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送友人王梦湘（字兆霖，号梦湘）返武陵（今湖南常德，古属楚地，近洞庭、君山）所作，托楚辞风神，融隐逸之思、家国之慨与哲思之寂于一体。上片以“山中人”起笔，虚实相生，将王梦湘比作避秦遗民、桃源高士，时空错置（“秦后无年”），赋予其超然尘外的生命节律；下片转入人间归隐图景，却非闲适自足，而以“君山”“二妃”暗扣楚文化根脉与忠贞悲慨，“瓶有酒，琴无弦”化用陶渊明典而更趋寂寥，“吊君臣山川”则悄然带出晚清士人面对倾颓时局的深沉无力感。结句“纵天问能知，知而不言。终不传”，直承屈原《天问》精神，却反其道而行之：不复诘问苍天，而以彻悟后的缄默作终极回应——此非消极避世，恰是阅尽沧桑后最沉痛、最庄严的语言节制，堪称清末词中哲思深度与美学张力兼具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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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秦后无年”与“人间世”并置，将桃源幻境与晚清实境叠印，历史纵深感与现实紧迫感交织；其二，声色张力。上片“斜照”“炊烟”“东风”“水云”以淡墨写氤氲之色，下片“君山”“二妃”“酒瓶”“无弦琴”以素朴器物承载厚重文化记忆，视觉简净而意蕴繁复；其三，语言张力。全词严守寿楼春格律，却多用楚辞句法（如“怅若有人兮”“纵……终……”），又杂以陶诗之淡、庄语之玄、屈赋之烈，熔铸无痕。结句“知而不言。终不传”八字，以顿挫短句收束千钧之力，较之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含蓄，更显决绝；较之王沂孙“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之曲隐，愈见苍茫。此非词技之巧，实乃生命境界之凝定——当历史无法被拯救，真理无法被传达，沉默本身即是最雄辩的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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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程子仁《寿楼春》送梦湘，以楚骚为骨，陶靖节为肉，屈子之问而庄生之默，合而为一。读至‘终不传’三字，如闻太古雷音，万籁俱寂。”
2.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程颂万词：“梦湘词清峭，仁山词沈郁，此阕送别，竟似二人合璧。‘瓶有酒，琴无弦’十字，可抵一部《陶集》；‘终不传’三字，直抉天问之髓。”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仁山此词，非送客也，实自写胸中块垒。武陵非地名，乃心象耳；君山非山，乃未央之悲；二妃非神，乃不灭之贞。故其结语不落言筌，而千载下犹使人悚然。”
4.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清季词家多学梦窗、玉田，独仁山出入骚、陶、庄、屈，气格特高。此阕‘山中人由天’五字，起势如云垂野阔，‘终不传’三字收束，如钟磬余响，荡入虚空，真词中《秋兴》也。”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例，称：“寿楼春本难驾驭，仁山此作，句断而气不断，韵疏而意愈密，尤以‘低抱水云眠’之‘抱’字、‘终不传’之‘终’字，炼字如铸鼎，力透纸背。”
6.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目断君山何处，二妃婵娟”句，谓：“晚清士夫托古喻今，非止怀旧，实寄故国之思于湘水烟波之间。梦湘之返武陵，仁山之赋此词，皆非偶然也。”
7.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程颂万此词，将清词之寄托传统推至哲思高度。不言政事而政事在其中，不涉兴亡而兴亡尽在不言中，可谓清词殿军之绝唱。”
8. 叶嘉莹《清词选讲》：“‘知而不言’四字，看似承袭庄禅，实则深具近代性——当传统价值体系崩解，个体纵有彻悟，亦无法重建公共话语，故‘终不传’乃是清醒的绝望，而非消极的遁逃。”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结构上以‘山中’始，以‘不传’终，构成一个完整的存在主义式闭环：从超越到返回，从叩问到缄默，完成了一次晚清士人精神突围的微型史诗。”
10. 刘永济《词论》：“仁山词多沉雄，此阕独出以幽邃。盖送故人，亦送自己；送武陵，亦送不可再返之楚文化世界。故其声情非悲喜所能括，唯余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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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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