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得西施，一镜娇波，春藏若邪。记豆蔻窗前，眉棱替月，荑苗槛侧，脸晕烘霞。昨夜星辰，今朝帘幕，小梦微醒共品茶。人何在，把春边恩怨，变作秋华。
相看不算天涯。祗画里真真是一家。甚窥奁青鸟，来时见汝，隔窗鹦鹉，无计瞒他。麝死留脐，龙飞出骨，悔却多情一念差。思量甚，咒药阑春雨，不长灵牙。
翻译文
网罗到西施般的佳人，一泓明镜般的眼波荡漾着春意，仿佛将整个若耶溪的春光都悄然藏纳其中。犹记那豆蔻年华的窗前，你眉梢如月影轻移；栏杆旁初生的嫩荑之苗映衬着你脸颊泛起的云霞般红晕。昨夜星辰璀璨，今朝帘幕低垂，一场幽微小梦初醒，二人并坐共品清茶。而今伊人何在？昔日春日里那些缠绵恩怨，竟已悄然化作秋日凋零的华彩。
彼此相望，何曾觉得远隔天涯？只因画中真真（传说中可呼之欲出的仕女图）栩栩如生，恍若本是一家人。可叹那青鸟窥视妆奁之时，恰被它看见了你；连隔窗的鹦鹉，也无从替你遮掩这情思。麝香燃尽，脐中犹存余香；神龙飞升，遗骨犹带精魂——唯独悔恨那一念多情，铸成终身之差。反复思量，竟至咒诅药栏边的春雨：但愿它莫再催生那灵巧善言的鹦鹉之牙（喻多言招祸、情思难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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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若邪：即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南，相传西施曾浣纱于此，后世常以“若耶”代指西子或江南春色。
2 豆蔻：杜牧《赠别》有“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喻少女青春韶华。
3 荑苗：荑，初生之嫩芽，特指白茅之芽，古人喻美人手如柔荑；苗，草木初生之态，此处与“荑”并列，状其清新生动。
4 真真：唐代《太平广记》载，进士赵颜得画一美人，名曰“真真”，呼之百日，乃活，遂为夫妇。后因泛指画中如生之美人，亦指可呼之欲出的理想化身。
5 窥奁青鸟：青鸟为西王母信使，亦指代传情之媒；奁，女子梳妆匣；“窥奁”谓青鸟飞临妆镜前，暗喻情事已为天知、无可掩藏。
6 隔窗鹦鹉：鹦鹉能学人言，《礼记·曲礼》有“鹦鹉能言，不离飞鸟”，后世诗词常以鹦鹉象征多言、泄露机密或牵惹情思者，如白居易《山鹧鸪》“始知孤竹君，不似鹦鹉舌”。
7 麝死留脐：麝鹿死后，脐中麝香不散，喻精魂长存、情意不灭；典出《抱朴子》及李商隐《无题》“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之反向强化。
8 龙飞出骨：化用《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龙飞升天，遗骨犹具神异；此处与“麝死留脐”对举，极言才情风骨之超逸不朽。
9 药阑：药栏，种药草之围栏，亦泛指庭院花圃；唐李贺《南园》有“药囊亲道士，花酒醉梨园”，此处“药阑春雨”指庭院中润物无声却催生万物的春雨。
10 灵牙：鹦鹉之喙牙，代指其善言之能；“不长灵牙”即诅咒春雨勿再滋养鹦鹉使之多言，实为痛感情语外泄、私衷难守而生的悖论式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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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依湘云小像所作之次韵酬唱，题赠胡仲彟太史，表面咏画中人，实则借“小像”为媒介，抒写深婉缠绵的追忆、怅惘与自省。上片以“西施”“若耶”起兴，极写女子风神之清丽，用“豆蔻”“荑苗”“眉棱”“脸晕”等精微意象勾勒青春姿容，时空流转于“昨夜星辰”“今朝帘幕”之间，自然引出“小梦微醒共品茶”的温馨往昔；而“人何在”三字陡转，将春之浓艳骤然点染为秋之萧飒，“恩怨变作秋华”，非仅时序更迭，更是情之幻灭、心之苍凉。下片以“真真”典故深化画与真、虚与实之张力，“窥奁青鸟”“隔窗鹦鹉”二句，巧借神话禽鸟与灵禽意象，写出情事之不可隐匿、心迹之无所遁形；“麝死留脐，龙飞出骨”以奇崛对仗，喻情之刻骨、才之不朽，反衬“一念差”之痛悔；结句“咒药阑春雨，不长灵牙”，语极峭折，以悖论式祈愿收束——不咒无情，而咒多言之媒；不怨离别，而怨灵慧本身。全篇融唐人咏物之精工、宋人思致之深曲、清人用典之密丽于一体，哀而不伤，丽而能涩，堪称晚清咏人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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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层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春藏若邪”之明媚与“变作秋华”之萧瑟、“昨夜星辰”之温存与“人何在”之空茫，形成强烈情感断层，使词境顿生纵深。其二为虚实张力。以“小像”为实媒，引出“真真”之幻典；以“画里一家”之温馨，反照现实之睽隔；青鸟、鹦鹉本属虚设之灵禽，却承担最真实的窥探与泄露功能，虚实交映，愈显情思之灼热难藏。其三为语象张力。“网得西施”之“网”字奇警，非捕获之霸悍，乃倾慕之凝神；“脸晕烘霞”之“烘”字活画温润气韵；“咒药阑春雨”之“咒”字惊心动魄，将温柔敦厚之传统闺怨，升华为存在层面的语言反思——情之为物，既赖言语传递，又因言语招损，故宁以“不长灵牙”作终极防护。通篇不用一“愁”“怨”直字，而“悔却多情一念差”七字如刀刻斧凿，沉痛入骨；结句以童稚式诅咒收束，反得老成悲慨，深得比兴寄托之正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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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程十发（颂万）词笔幽邃，尤善运唐人故事入清词，此阕‘麝死留脐，龙飞出骨’，奇气盘郁，非胸有万卷、肠蟠九曲者不能道。”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咒药阑春雨，不长灵牙’，造语险绝而情真，盖深于《楚辞》《汉乐府》者，晚清唯此数语足称绝唱。”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咏小像词，易流浮艳。此作以史笔写情，以玄思炼语，‘春边恩怨，变作秋华’十字，包孕无限兴亡身世之感，岂徒儿女闲情哉！”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悔却多情一念差’，语近元曲而神契五代，哀感顽艳，得冯延巳之深婉，兼吴文英之密丽，清季词心，斯为极则。”
5 饶宗颐《词集考》引郑文焯批语：“‘窥奁青鸟’二句，用事如铸，青鸟、鹦鹉，一为天遣之媒，一为人间之舌，两两对照，情事毕见，此即词家‘以物观物’之妙谛。”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程十发《沁园春》，‘网得西施’起句，胆识俱雄；‘咒雨不长灵牙’结语，奇想惊心。清末词坛，能破藩篱至此者，唯王鹏运、朱祖谋、程颂万数家耳。”
7 刘永济《词论》：“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实写，下片虚写，而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真真’二字为枢纽，绾合画、人、我、天四重境界，深得六朝志怪与唐人传奇之神髓。”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程氏此作，典重而不滞，奇警而不险，情挚而不滥，允为清末咏人词之冠冕。‘麝死’‘龙飞’一联，可与玉溪生‘春蚕到死丝方尽’并参，皆以物性写人性之至坚至脆者也。”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药阑春雨’为典型清词意象，程氏翻出新境，不赞其润物，反咒其滋言，此即晚清词人于传统意象中开掘现代性焦虑之明证。”
10 胡先骕《读程十发词札记》：“‘相看不算天涯’一句，看似宽解，实为最深沉之孤独宣言——唯画中人可长相守，故‘真真是一家’，此非慰藉，乃终极放逐。清词之思力，至此已臻哲思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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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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