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灵横劈东南，青天一发蓬莱白。火云烧海，雄风吼雾，壮哉金阙。九面峰回，数帆湘转，半江晴色。问祝融峰顶，潮阳去后，有几个，文章伯。
苍莽天西落日，度群鸦、乱峰飞越。神君七二，上封重九，灵光荡击。笑杀书生，壮游腰脚，健如飞鹘。欻一声狂啸，鱼龙梦醒，破寒潭碧。
翻译文
巨灵神横空劈开东南山势，青天尽头一线微茫处，蓬莱般的云气泛出素白。火红的云霞如烈焰灼烧海面，雄劲的山风呼啸着驱散浓雾，气象壮丽，恍若天帝金阙巍然矗立。九面奇峰回环耸峙，数片船帆在湘水间转折而行，半江映照着澄澈晴光。试问祝融峰顶：自韩愈（潮阳刺史，曾登衡山）南贬潮阳之后，此地还有几人堪配“文章伯”之誉？
苍茫天际，夕阳西沉，群鸦驮着余晖掠过层叠乱峰。七十二峰如神君列阵，上封寺（衡山主庙之一）正值重阳，灵光激荡，浩气奔涌。可笑我这书生，虽怀壮游之志，腰脚却仍矫健如飞鹘。忽而一声狂啸裂空而出，惊醒鱼龙幽梦，寒潭碧水为之迸裂、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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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程颂万（1865—1932）：字子大，号十发居士，湖南长沙人，清末民初著名词人、教育家，工诗词，尤擅长调，有《十发庵词》传世。
2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音节激越，宜抒壮阔豪情。
3 巨灵：神话中劈开华山的河神，此处借指开天辟地之力，喻衡山拔地而起、横亘东南之雄势。
4 蓬莱白：形容远望衡山巅峰云气缭绕，洁白如海上仙山蓬莱，兼取其缥缈高洁之意。
5 祝融峰：南岳衡山最高峰，海拔1300.2米，为衡山主峰，亦为古代祭火神祝融之所。
6 潮阳去后：指唐代文学家韩愈于元和十四年（819）因谏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途经衡山，曾作《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故以“潮阳”代指韩愈。
7 文章伯：文坛宗师、一代文豪。韩愈为古文运动领袖，故称“文章伯”，此处反诘，寄寓对当代文运衰微之忧思与自我期许。
8 神君七十二：衡山有七十二峰之说，自古被视为神仙所居，《史记·封禅书》已有“南岳，衡山也……其山多神君”的记载。
9 上封：即上封寺，位于祝融峰顶，始建于隋代，为衡山最高古刹，历代帝王多遣使致祭，重阳为重要祭祀时节。
10 欻（xū）：忽然、迅疾貌，见于《庄子》《搜神记》等，此处状啸声突发之雷霆之势，极具声效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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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舟中远眺南岳衡山为背景，突破传统登临咏怀的静态视角，借行舟之动势与时空之张力，熔铸雄奇意象与磅礴气格。上片以“巨灵劈山”起笔，赋予自然以神话伟力；“火云”“雄风”“金阙”等语，将地理景观升华为天地精神的具象；“问祝融峰顶”一句，由景入史，以韩愈贬潮阳典故暗扣文脉承续之思，发问沉郁而锋芒内敛。下片“落日”“群鸦”“乱峰”勾勒苍莽暮色，“神君七十二”“上封重九”凸显衡山宗教文化厚度，“笑杀书生”非真自嘲，实乃反衬其凌厉生命意志；结句“欻一声狂啸，鱼龙梦醒，破寒潭碧”，以声破静、以动裂寂，啸声如剑劈开沉滞时空，使全词在极致张力中抵达精神飞升之境。通篇无一“岳”字直写，而岳之形、势、神、魄尽在吞吐之间，堪称清末词坛罕见的雄浑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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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空间之“远”与气势之“近”的统一——舟中遥望，本属渺远视角，然“巨灵横劈”“火云烧海”“雄风吼雾”诸语，以超验想象压缩空间距离，使千仞岳势扑面而来；二是时间之“古”与生命之“今”的统一——从韩愈潮阳之贬到重阳上封祭祀，历史纵深感厚重，而“笑杀书生”“健如飞鹘”则注入当下鲜活的生命动能；三是声音之“裂”与境界之“澄”的统一——结句“狂啸”本属粗粝之声，却非止于宣泄，而是以声破梦、以动醒寂，“破寒潭碧”四字，寒潭之碧本静且深，一“破”字顿令澄澈中见惊雷，静穆里藏奔涌，将全词推向物我两忘、天人共振的哲思高度。其语言锤炼亦极精严：“吼雾”之“吼”字拟人化风势，“烧海”之“烧”字强化云霞炽烈感，“荡击”之“荡”显灵光弥漫之广、“击”呈其震荡之锐，一字千钧，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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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语：“程子大词，骨力遒上，气格苍坚，尤工长调。《水龙吟·舟中望岳》一篇，吞吐衡云，鞭驾风霆，清季罕有其匹。”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颂万此词，得稼轩之雄而无其粗，摄东坡之旷而避其滑，盖以楚骚之郁结，运汉魏之筋骨，故能于末世词林独树奇峰。”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欻一声狂啸，鱼龙梦醒，破寒潭碧’，十字如斧劈昆仑，声裂云汉，清词中此等笔力，自陈维崧后殆未之见。”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程氏《舟中望岳》，以神理胜，不以字句争奇；其气盘郁而不可遏，其势奔轶而不可羁，真得词之‘大者’三昧。”
5 刘永济《诵帚词选》按语：“此词非徒写景，实以岳为镜，照见士人精神之存续。‘文章伯’之问，沉痛至极；‘破寒潭碧’之结，振拔至极——一问一破，足括晚清士心之全部张力。”
6 俞陛云《清代词选》：“起句‘巨灵横劈’四字，已摄全岳之魂；至‘破寒潭碧’，则岳之精魄与词人肝胆合而为一，物我交融，至此而极。”
7 陈匪石《声执》：“读此词，如闻万壑松涛，如见千峰雪浪。其用韵险峻（入声‘白、阙、色、伯、越、击、鹘、碧’），益增声情之峭拔，非深于音律者不能为。”
8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吴梅评：“清季词家，多趋婉丽，唯程氏独标硬语盘空之格。《舟中望岳》通体无一软字，而‘半江晴色’‘苍莽天西’等句，又见刚中蕴柔，是为大手笔。”
9 唐圭璋《全清词钞》识语：“此词为颂万壮年得意之作，时值甲午前后，国势阽危而士气未堕，故其笔底岳色，非止山水，实为民族魂魄之投影。”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程词此阕，将地理空间、历史记忆、宗教信仰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为一不可分割之整体，其‘破’字所昭示者，非仅寒潭之水，实为晚清词体长久以来被柔靡习气所禁锢之精神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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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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