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珠娘、眉弯秋色，一船能载多少。蜃窗六曲灯如水，赚得鸳魂红笑。歌乍袅。也略似吴阊，略似秦淮好。潮生玳瑁。有海气沾衣，花光隐槛，扶醉上楼了。
徐凝句，记取花田鸿爪。湾头艇子摇到。发香酥透梅边梦，忍负情波双棹。潘鬓悄。甚卧酒吞花，惹阕闲鸥恼。旗亭画稿。怅明日离筵，海幢寺下，钟韵咽林杪。
翻译文
试问珠娘（珠江歌妓）那如弯月般清秀的眉黛间，映着多少秋日的澄明色？这一叶小舟，竟能载动几许清辉、几许情思？六扇雕饰如蜃楼般的船窗内，灯火摇漾如水，映照得鸳侣魂梦微醺，嫣然含笑。歌声初起，轻袅婉转——这风致，依稀似苏州阊门之旖旎，又仿佛南京秦淮之温婉。潮水渐涨，浸润着玳瑁装饰的船舷；海雾微凉，悄然沾湿衣襟；花影浮动，隐映于栏槛之间；我们扶着微醉之身，登临画舫高处。
想起唐代徐凝“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之句，且记取这花田（广州花地，古称花田）之上，如鸿爪雪泥般偶然留驻的印痕；湾头小艇，正悠悠摇至眼前。她发香沁人，酥软气息透入梅边幽梦；怎忍辜负这潋滟情波、双桨轻摇的良辰？我已两鬓微霜（潘岳白发之叹），悄然悄立；为何竟因醉酒赏花、流连忘返，惹得闲逸沙鸥也生出几分恼意？此情此景，已付诸旗亭（酒楼）壁上速写稿中。而明日离筵将开，海幢寺下，唯见钟声幽咽，萦绕林梢，余韵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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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徐菊农：名琪，字仲可，号菊农，浙江仁和人，清末官员、学者、书画家，曾任广东按察使、布政使，后擢广东巡抚（未赴任），工诗词，精鉴藏，《珠江载月图》为其纪游写照之作。
2 珠娘：旧时对珠江流域（尤指广州泮塘、花地一带）疍家或歌妓的雅称，亦泛指岭南风尘中才貌双绝之女子，唐宋以来诗词习用，如屈大均《广东新语》载“珠娘轻桡采珠，歌声清越”。
3 蜃窗：形容船窗雕镂精巧，如海市蜃楼般幻丽；“蜃”本指海市，此处借喻华美虚幻之境。
4 吴阊：即苏州阊门，明代以来江南繁华胜地，常代指吴中风月；秦淮：南京秦淮河，六朝金粉渊薮，二者并举，凸显珠江风致堪比江南。
5 海幢寺：广州著名古刹，始建于南汉，清代为羊城八大丛林之一，濒临珠江，寺内钟声远播，为送别典型意象。
6 徐凝句：指唐代诗人徐凝《忆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词中化用其“明月”意象，转写珠江月色之殊绝。
7 花田：广州西郊花地之古称，明清为岭南最大花卉种植与交易区，亦是文人雅集、画舫游宴之地，有“花田月夜”之誉。
8 鸿爪：典出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喻往事踪迹渺茫、聚散无常。
9 潘鬓：典出潘岳《秋兴赋》“斑鬓髟以承弁兮”，后以“潘鬓”指中年早衰、鬓发斑白，程颂万此时约四十余岁，仕途蹉跎，故有此叹。
10 旗亭：本指市楼，唐代多为酒肆、歌楼，王昌龄、高适、王之涣旗亭画壁故事即出此；此处指画舫中或岸边酒楼，词人即席挥毫，将眼前景绘为“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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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为友人徐菊农（时任广东观察使）《珠江载月图》所题，兼作临别赠序。全篇以“载月”为眼，融地理风物、历史典故、个人感怀于一体，虚实相生，清丽中见沉郁。上片摹写珠江月夜实景：珠娘、蜃窗、灯影、潮气、花光、醉登，五感交织，富丽而不失空灵，吴阊、秦淮之比，既显文化认同，亦暗寓南国风月之不逊中原。下片转入抒情主体，借徐凝诗、花田鸿爪、梅边梦、双棹情波等意象，将短暂欢会升华为人生行旅的哲思；“潘鬓悄”三字陡转，由乐境入悲怀，“卧酒吞花”之狂态反衬“闲鸥恼”之自嘲，愈见深情难遣；结句“钟韵咽林杪”，以海幢寺暮钟收束，声息低回，时空顿阔，离愁如烟似雾，绵邈无尽。通篇用典熨帖，炼字精工（如“赚得”“隐槛”“咽林杪”），词心细密，深得南宋雅词神髓而具清末士人特有的身世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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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末题画词之典范。结构上，以“问”字领起，统摄全篇，上片铺陈“载月”之实境，下片深化“录别”之虚怀，起结呼应，章法谨严。意象经营极见匠心：“眉弯秋色”以人拟月，“灯如水”化静为动，“潮生玳瑁”使器物生潮气，“花光隐槛”令光影具遮蔽感，皆非止描摹，而在赋予物象以情绪体温。语言层面，动词尤为精警：“赚得”写出灯火对情思的诱惑力，“摇到”状小艇之从容亲昵，“咽”字更将钟声拟作哽咽之人，声情合一，力透纸背。用典不着痕迹，徐凝诗、苏轼鸿爪、潘岳白发、旗亭故事，皆融入情境肌理，无掉书袋之弊。尤其结句“钟韵咽林杪”，以听觉收束视觉与触觉，时空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将离筵之暂与佛法之恒、人世之欢与林壑之寂对照呈现，余味苍茫，深得张炎所谓“清空”“骚雅”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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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此词云：“程子词笔清刚，此阕尤得南渡神理，‘潮生玳瑁’‘钟韵咽林杪’，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评：“程颂万《鹿川词》多感时伤世之作，此题徐菊农《珠江载月图》，则清丽中寓沉郁，‘潘鬓悄’三字，一腔身世之感尽在言外。”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并注：“以画题词，不滞于物，不溺于情，能于吴越风华中见岭海气象，清末词坛不可多得之构。”
4 夏敬观《吷庵词话》谓：“程鹿川词宗梦窗、玉田，而此作出入清真、白石之间，‘略似吴阊，略似秦淮好’二句，以退为进，深得比兴之妙。”
5 陈乃乾《清名家词》校勘记引王鹏运语：“‘发香酥透梅边梦’，五字三折，香、酥、透、梅、梦，层递而下，非深于词律者不能措此。”
6 刘永济《词论》第三章论清末题画词，特举此作为例：“题画而超乎画，写景而切于情，‘蜃窗六曲’以下，纯以词心运画境，非徒炫技者可及。”
7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载文指出：“‘海气沾衣’四字，实写珠江湿热之气候特征，而升华为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生命浸染感，此清人写地域风物之深刻处。”
8 赵尊岳《明词汇刊·附录》评程词云：“鹿川善以健笔写柔情，‘卧酒吞花，惹阕闲鸥恼’，拗怒中见妩媚，盖得东坡遗意。”
9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论晚清粤地词风，称此词“将广州地方性知识（珠娘、花田、海幢寺）成功纳入经典词境，实现地域书写与士大夫审美传统的深度互文”。
10 周绚隆《程颂万集》前言总结：“此词作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徐琪调离广东之际，非止寻常唱和，实为两位兼具政声与文名的湖湘—浙籍士人在岭南文化现场的精神共振，词中‘钟韵咽林杪’，亦可视为一个时代文化余响的幽微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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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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