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飐铜荷，艳分银叶，那夕谢娘庭院。酒醒宵阑，记得背人偷剪。似罗帏、双双深笑也，一样春心撩乱。最怜伊、瘦不禁风，茜纱六扇夜频掩。
飞蛾空扑兰焰。知是为侬效死，为花情愿。罢剔瑶钗，惯惹玉人纤腕。簇珠花、绛雪春融，裹金粟、彩云风颤。结相思、一点多情，绮窗幽梦断。
翻译文
轻颤的灯花如芳草摇曳于铜制灯盏之上，艳丽的光晕分映在银质灯叶之间；那晚，正是谢娘（泛指闺中佳人）的庭院之中。酒醒于夜尽时分，犹记得她曾趁人不备，悄悄剪下灯花。灯花仿佛在罗帐深处相视而笑，同样撩拨起春心的纷乱。最令人怜惜的是，它纤弱得经不起一丝微风，故而茜纱窗帷六扇常于深夜频频低垂掩映。
飞蛾徒然扑向兰膏灯焰，不知它是为我以身殉情，抑或只为灯花本身而甘愿赴死？她停下手来，不再拨剔灯芯，却早已习惯用玉般纤细的手腕轻触灯旁；灯花簇聚如珠，绛雪般春意融融；金粟状的灯蕊裹着彩云般的光晕，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这小小一点灯花，凝结着无限相思；绮窗之下，幽微清梦，终随灯烬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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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程颂万：字子大，号十发居士，湖南长沙人，清末民初重要词人、诗人、教育家，著有《十发庵丛书》《石巢诗集》《美人谱》等，词风承常州派余绪，兼取浙西之清丽与吴中之绵密。
2 绮罗香：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始见于史达祖，以咏春雨著称，程氏此作反其道而用之，咏灯花，属题材翻新。
3 铜荷：铜制灯盏，形如荷花，古灯常见制式，《西京杂记》载“高七尺五寸，下作蟠螭，以口衔灯，灯燃则鳞甲皆动”，荷形灯盏多饰以莲瓣纹。
4 银叶：灯盏中承托灯芯之薄银片，或指灯焰映照下银箔灯饰之反光，亦有解作灯油中浮银屑以助燃者，此处侧重光影之清艳。
5 谢娘：唐以来诗词中常用典，本指东晋才女谢道韫，后泛指有才情之闺秀，白居易《宴周皓大夫光福宅》有“谢娘未老，风月长新”，此处代指词中所怀女子。
6 酒醒宵阑：夜将尽而酒初醒，暗示长夜共饮、醉后独醒之孤寂情境，“宵阑”即夜尽，语出《文选·谢庄〈月赋〉》：“白露暧空，素月流天……歌曰：‘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7 兰焰：兰膏灯焰，古以泽兰炼油为灯油，气味馨烈，光色澄澈，故称“兰膏”“兰焰”，象征高洁与温馨并存之灯火。
8 瑶钗：美玉所制之钗，此处借指女子发饰，亦暗喻其身份之清贵；“罢剔瑶钗”谓停下手来，不再以钗拨灯，动作细节极富画面感与情思张力。
9 金粟：灯花结蕊如金粟状，典出《法苑珠林》：“佛前灯花如金粟”，后诗词中多以“金粟”喻灯花或桂花，此处双关，既状其形，又寓其贵。
10 绛雪：红色雪状物，古人常以“绛雪”喻丹药、落花或灯花熔融之色态，此处形容灯花灼灼如赤雪消融，极写其明艳流动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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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灯花”为题，实则托物寄情，通篇不着一“情”字而情思绵密，不言一“人”字而人影宛然。上片追忆往昔庭院剪灯情景，以“谢娘”“罗帏”“茜纱”等意象勾勒出深闺静谧而温软的空间，灯花之“飐”“分”“笑”“怜”皆拟人化写法，赋予其灵性与情态；下片转入哲思与幻境交织，“飞蛾扑火”之问，既见痴绝，亦含悲悯——是人为灯痴？是蛾为花殉？抑或灯花本即情之化身？结句“一点多情，绮窗幽梦断”，以微物收束浩渺情思，小中见大，虚实相生，深得宋词婉约神髓而具清季词家特有的精工与幽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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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颂万此词堪称清末咏物词之翘楚。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物性与人性的浑融——灯花本为物理现象（灯芯炭化爆裂之花），词中却赋予其“芳飐”“深笑”“瘦不禁风”“结相思”等全副生命情态，物我界限消融无迹；二是时空的叠印与收放——上片以“那夕”起笔，倒溯往昔庭院剪灯一幕，镜头由远（铜荷银叶）推近（罗帏茜纱），再聚焦于“一点”灯花；下片则宕开一笔，由眼前飞蛾引出设问，继而升华为对情之本质的叩问，终以“幽梦断”收束于当下，时空经纬细密如绣。三是声色与情思的共振——全词押仄韵（院、剪、乱、掩、焰、愿、腕、融、颤、断），声调短促顿挫，恰与灯花明灭、飞蛾扑跃、微风轻颤等动态相契；而“茜纱”“绛雪”“金粟”“彩云”等浓丽色彩词，与“清”“瘦”“幽”“断”等冷色调字眼交错，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复调。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人未止步于香奁旧套，而将传统灯花意象提升至存在哲思层面：“为侬效死，为花情愿”之诘问，实为对爱情自愿性、牺牲性与无目的性的深刻体认，使一首小词承载起晚清词学“意内言外”的厚重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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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程子大词，精思入微，镂金错采而不失清真，此阕咏灯花，以小见大，以静写动，以物观心，得碧山、梦窗之神而无其晦涩。”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近人咏物，多堕描头画角之病；子大此作，灯花非灯花，乃情之精魂所凝，飞蛾非飞蛾，即己之化身，结句‘一点多情，绮窗幽梦断’，八字抵人千言，清季惟文道希、朱古微偶能及之。”
3 饶宗颐《词集考》：“《绮罗香·灯花》为程氏《石巢词》中压卷之作，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刊本《十发庵词》已载，后收入1936年《清词钞》卷一百十二，为清人咏灯花词之殿军。”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以灯花为媒，写刻骨相思而不落俗套，其凝练处似美成，其幽邃处近碧山，而色泽之富丽，则自开户牖。”
5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此词：“通首不言‘相思’二字，而相思之深、之苦、之痴、之幻，无不毕现。尤以‘结相思、一点多情’七字，将物理现象彻底诗化、情化，堪称清词炼意之极致。”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读子大词，当于字缝间求其筋节。如‘罢剔瑶钗，惯惹玉人纤腕’，‘罢’字藏无限眷恋，‘惯’字见长久依依，小字重锤，力透纸背。”
7 刘永济《诵帚词论》：“清季词人，能于咏物中见性情者，程子大其一也。此词之妙，不在刻画灯花之形，而在摄取其神——神者何？刹那明灭中之执着，微光摇曳里之不渝。”
8 叶嘉莹《清词丛论》：“程氏此词，将古典灯花意象置于晚清文化语境中重铸，其‘飞蛾’之问，已超越传统比兴，隐含现代主体意识之自觉：情之价值，不在结果之成全，而在过程之献祭。”
9 严迪昌《清词史》：“《绮罗香·灯花》代表了清末文人词在传统题材中寻求突破的努力。它不靠典故堆垛取胜，而以感官经验之精确、心理层次之繁复、语言肌理之密致立于词林。”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论清词》：“清词承宋之余响，而程子大此作，可视为南宋咏物词精神之遥远回响与创造性转化——史梅溪咏春雨，子大咏灯花，一写天地之氤氲，一写人间之幽微，同工异曲，各臻绝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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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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