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圆 · 宴北人张侍御家有感

人月圆：又名《青衫湿》。双调，四十八字，上下片各两平韵。

南朝二句，唐杜牧《泊秦淮》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南朝：指先后建都于金陵（今江苏南京）的六个皇朝：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乐曲名。据说是南朝最后一个亡国之君陈后主所作。

旧时二句：唐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谢：东晋时两个世族大家。曾是支持东晋皇朝建立和发展的重要力量，门第显赫。

江州三句：唐元和十一年秋，白居易在贬谪地九江送别友人，听到一个琵琶女的弹奏，写下长诗《琵琶行》，表达了身世沦落之感，其中有句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官名，州郡地方长官属下的武职佐吏。青衫：唐代文官八九品的服色。

1．南朝：指南北朝时期的宋、齐、梁、陈四朝，尤以陈后主荒淫亡国事为词中所指。

2．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陈后主所制艳曲，后世视为亡国之音。

3．王谢：东晋两大世家王导、谢安家族，聚居建康乌衣巷，象征门阀鼎盛与文化正统。

4．堂前燕子：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喻世事沧桑、华族倾覆。

5．仙肌胜雪：形容歌伎肤色白皙如雪，语出《庄子·逍遥游》“肌肤若冰雪”，亦暗含对故国宫人风仪的追忆。

6．宫髻堆鸦：谓发髻乌黑浓密如鸦羽堆积，为北宋宫廷女子典型妆饰，凸显其旧日身份。

7．江州司马：白居易贬官江州司马时作《琵琶行》，有“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句，此处借指自身遭际。

8．青衫：唐代八品、九品文官服色，后泛指失意文人或低阶官员，吴激时任南宋奉使官员，被金强留授翰林待制，然心志不屈，自视犹为“青衫”之微职。

9．北人：指金国统治下的原北宋北方疆域居民，此处特指张侍御（金廷汉官）及其家宴场景。

10．天涯：既指地理上流寓金源之远，更指文化归属与政治认同上的精神放逐，非仅空间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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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激出使金国被强留后，在金廷宴席上见故国旧人（一说为北宋宫女）献艺而作，属“以彼写我”的典型羁旅感怀之作。全词借南朝典故起兴，以刘禹锡《乌衣巷》诗意为骨，将六朝兴废之慨与自身亡国臣子之痛浑然交融；下片由虚入实，以“仙肌胜雪”之乐工反衬“青衫泪湿”之悲情，结句“同是天涯”化用白居易《琵琶行》而更见沉痛——非仅身份类比，更是文化命脉断裂、士节尊严尽失的双重悲鸣。词风清婉中见刚烈，含蓄里藏血泪，在宋金易代之际的“北行词”中具有典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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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此词有一则掌故：据刘祁的《归潜志》记载，曾先后奉使赴金国被留任职的吴激与宇文虚中等人，一次在宴会上见到一个侍儿在吹笛劝酒。打听之下，方知她是赵宋宗室之女。众人都十分感慨，纷纷作词题咏。在这些作品中，以吴激这首《人月圆》为第一。作者以天衣无缝的手段，巧妙地将前人诗句组合入词，非常贴切自然，句句似从自己胸臆中流出，毫无生涩感。其次，全词把眼前情景，家国之恨，身世之感等诸多内容，融入短短四十八字之中，简括凝炼，尤见巧思。首两句点明歌女身份，并布下全词悲凉的基调。“旧时”两句写世家王族的衰落，进一步说明歌女的来历。这位沦落女子其实连王谢堂前的燕子还不如。燕子虽飞入寻常百姓家，但不失自由身；而如今她却成了供人驱使的奴隶，与昔年荣华对比，真有霄壤之别。下片的“恍然一梦”，过渡得略无痕迹，一气直下。作者先写歌女的姿容打扮，但浓脂重粉却掩饰不住她内心的忧伤。自然，这身世，这情绪深深感染了作者，触动了自身的伤心之处，随后，“同是天涯沦落人”，“江州司马青衫湿”的内心痛苦，一下子就迸发出来了。在座诸公，大多处于同一境地，相对唏嘘的场面当是非常感人的。

此词结构精严，虚实相生：上片以历史纵深开篇，借南朝覆灭之典，托出对北宋倾覆的深沉哀思。“犹唱后庭花”五字力重千钧——亡国之音未绝，而听者已非故国君臣；“飞向谁家”一问，表面承袭刘禹锡诗意，实则将“王谢”升华为整个中原士族文化符号，燕子无主可依，恰如遗民无国可归。下片镜头陡转至眼前宴席，“恍然一梦”四字如惊雷劈开时空，将历史幻影与现实悲境骤然叠印；“仙肌”“宫髻”极写昔日风华，愈显今日身世飘零之痛；结句“同是天涯”双关妙绝：既指歌伎与词人同为故国飘零之人，更暗示文化母体崩解后，所有承载正统记忆者皆成天涯孤客。全词不用一“悲”字，而字字含悲；不言“思宋”，而处处是宋——在金廷宴席上以南朝讽今朝，以唐诗寄宋魂，堪称以词存史、以韵立节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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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好问《中州集》卷一引时人语：“吴彦高初以才调受知宇文大学士，后使宋被留，遂仕于齐、金。然其《人月圆》诸作，每于华宴中见故国衣冠，辄潸然出涕，闻者莫不酸辛。”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吴彦高《人月圆》云‘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以乐天自况，而悲过之。盖乐天犹得退居香山，彦高则永隔故国，其痛更深。”

3．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彦高此词，声情凄咽，意境高远。以南朝喻北宋，以王谢比汴京衣冠，以燕子飞栖喻士民流散，真得风人之旨。”

4．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吴激《东山乐府》久佚，赖元好问《中州集》录存十余首，《人月圆》为其压卷。词中‘同是天涯’一句，实为金源一代南冠词心之总括。”

5．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金史·文艺传》：“激每对北人谈及汴京旧事，辄掩袂涕下。尝于张侍御家会饮，有故宋宫人歌《人月圆》，激即席赋此，一座为之罢酒。”

6．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将刘禹锡的咏史诗、白居易的感遇诗、李煜的亡国词三重传统熔铸一体，而以宋人特有的文化自觉与士大夫气节为筋骨，遂成北地词坛第一声。”

7．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吴激此词标志着‘南人北词’范式的成熟——不是简单模仿南音，而是以南方文化记忆为武器，在异族权力中心重建精神主体性。”

8．中华书局点校本《全金元词》前言：“《人月圆》一阕，被元好问誉为‘百年以来，乐府推伯坚与彦高为最’之代表作，其文化张力与情感深度，实开元代散曲家黍离之悲先声。”

9．刘扬忠《宋词流派史》：“此词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后庭花、王谢燕、仙肌、青衫）完成多重时空的交叠，是宋词中罕见的‘历史意识’与‘个体命运’同步共振的杰构。”

10．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修订本）第三卷：“吴激《人月圆》不仅是个体身世之悲，更是整个汉族士大夫文化在异族政权下寻求延续与确认的庄严证词，其历史价值与艺术成就，足与李清照南渡词并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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