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坎分明拔河戏,盛在北朝唐尚尔。
画手何人郑子虔,妙不戏人惟戏鬼。
更无狞厉可严怖,既曰依人人是拟。
家家贾勇负胜馀,见之心宁不知耻。
最是隋宫窈窕春,汗妆蓬发羞相比。
故宜落笔在蒲州,门外河来三万里。
邻几舍人有拓本,诗翁赋诗名更起。
咏诗想画二十年,客舍此邦心自喜。
揽真永绝伪物欺,顾影岂尽形仪美。
嗟予断绝百事心,痴处留情独在此。
魑魅魍魉好奔迸,文彩风流终弃圮。
出门访之无处所,惜哉史君陆子履。
不然当学补亡诗,收拾粉本细纲纪。
或谓前年九鼎成,时无杂糅清如水。
虽有高室谁瞰之,亦莫揶揄毛手指。
帖壁不祥宜遁逃,彩门抛捘方靡靡。
翻译文
来到河中府(今山西永济)首次寻访《鬼拔河图》壁画,听当地人说:此画原在壁上,因陆学士(陆子履)欲移置他处而致损毁。
诗曰:
“坎坎”之声清晰可辨,正是拔河之戏的节奏;此俗盛行于北朝,至唐代犹然未衰。
作画者究竟是何人?莫非是郑子虔?他妙笔不戏弄活人,专以戏弄鬼魅为能事。
画中全无狰狞可怖之状,既依仿人形,所拟者便皆是常人模样。
家家户户争相奋勇,以取胜为荣;观者内心安宁,竟不知羞耻何在。
尤以隋宫中那春日里窈窕娇媚的美人最为典型——她们汗妆蓬发、仪容不整,尚且自惭形秽,不敢与画中鬼态相比。
故此画最宜落笔于蒲州(即河中府),门外黄河奔涌,浩荡三万里。
邻几舍人(李淑)曾有此画拓本,诗翁(作者自指)赋诗咏之,诗名由此更盛。
我吟咏此诗、遥想此画已二十年,客居此邦,心中自感欣然。
亲览真迹,方知伪作终难欺瞒;顾影自照,岂止追求形貌之美而已?
嗟叹啊!我早已断绝百般俗务之心,唯在此痴情独钟、念念不忘。
魑魅魍魉虽喜奔突跳踉,但文彩风流终将倾颓湮灭。
出门寻访,却已无处可觅;可惜啊,史君陆子履(陆经)!
只愿能安坐堂前,便于瞻仰赏玩;却不知古壁年久,难以移动分毫。
难道就没有剥落下来的一寸残片吗?我愿视之如美玉琼蕊般珍重保藏。
若不然,就当效法《诗经·国风》中“补亡”之体,细细整理粉本,详加编录纲纪。
又有人说:前年九鼎铸成,时政清明,毫无杂糅混浊,清如止水;
虽有高堂华室,谁肯俯身细察?亦无人再以手指讥嘲、揶揄此画。
然贴壁之画既兆不祥,理应遁逃;彩门(节庆装饰)抛掷弃置,早已萎靡零落。
以上为【至河中首访鬼拔河图有画人云因陆学士移其壁乃】的翻译。
注释
1 河中:宋河中府,治蒲州(今山西永济西),唐时为中都,文化积淀深厚,黄河自此折向东流。
2 鬼拔河图:不见于画史著录,当为北朝或隋唐时期民间壁画题材,以鬼魅模拟人间拔河竞技,具讽喻与诙谐色彩;晁氏所见或为五代、宋初摹本或遗存。
3 陆学士:指陆经(字子履),仁宗朝进士,官至天章阁待制、知河中府,博学能文,与晁说之父晁仲衍交好;“史君”为其任地方官时尊称。
4 郑子虔:即郑虔,盛唐著名画家、诗人、书法家,玄宗时为广文馆博士,善画鬼神、山水、人物,杜甫称其“荥阳冠众儒,早闻名公赏”,《历代名画记》载其“画山水树石,皆造其妙”,然无“鬼拔河”画迹传世,此处为诗人托名设问,以彰画格之奇古。
5 坎坎:象声词,语出《诗经·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此处拟拔河时众人齐呼号子之声。
6 窈窕春:化用杜甫《哀江头》“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暗指隋炀帝游幸江都、极尽奢丽之“春”景,喻世风浮华。
7 邻几舍人:李淑(1002–1059),字献臣,号邻几,真宗、仁宗朝文学家、藏书家,官至翰林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宋史》有传;曾辑《太平御览》等,有《河中府图经》等地理著作,当曾拓存此图。
8 蒲州:即河中府治所,唐代蒲州为“中都”,地位显赫;黄河自西北来,绕城而东,故云“门外河来三万里”。
9 补亡诗:《诗经》有“笙诗”六篇有目无辞,后人仿作以补之,如《毛诗序》所载《南陔》《白华》等;晁氏借此喻拟重辑散佚画本、恢复艺术文献之志。
10 九鼎:典出《左传·宣公三年》,象征王权正统;此处指仁宗嘉祐年间(1056–1063)朝廷铸九鼎事,晁氏借此暗喻政治清明期,反衬当下文化凋敝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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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晁说之晚年客居蒲州(河中府)时所作,以寻访失传壁画《鬼拔河图》为引,借题发挥,融考据、怀古、讽世、自省于一体,展现其作为北宋后期重要学者型诗人的思想深度与艺术自觉。诗中“鬼拔河”并非实有民俗,而是对北朝至唐流行拔河戏(又称“牵钩”)的超现实重构——以鬼代人,既延续了中古“以鬼喻世”的讽刺传统(如韩愈《陆浑山火》),又暗寓对当时政治生态的隐喻批判:所谓“家家贾勇负胜馀,见之心宁不知耻”,表面写画中鬼众争胜之荒诞,实则刺时人竞逐虚名、恬不知耻之世风;“隋宫窈窕春”一句,以隋代奢靡之镜反照当下,含蓄而沉痛。末段对陆子履移壁之举的惋惜,并非仅限于文物之惜,更指向文化记忆的脆弱性与传承之艰。“断绝百事心,痴处留情独在此”,是诗人学术生命与审美信仰的郑重宣言。全诗结构绵密,用典精审,语言峭拔而意脉深婉,在宋诗中属思力沉厚、别具一格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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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晁说之此诗堪称宋人题画诗之典范,突破单纯描摹与即兴感发,构建起多维阐释空间。首四句以“坎坎”起兴,声情并茂,将历史民俗(北朝拔河戏)与图像主题(鬼拔河)并置,奠定古今交错的叙事基调。中段“画手何人”至“羞相比”,层层递进:先设问追索作者(郑子虔),继而点明“戏鬼不戏人”的创作哲学,再以“狞厉”“依人”辩证揭示其写实与变形的双重性,终以隋宫美人自惭之笔,将讽喻推向纵深——鬼尚知争胜之荒诞,人反习以为常,耻感尽失。此数联思致精微,足见其经学功底与史家眼光。后半转入个人情怀,“二十年”“客舍此邦”点明时间跨度与空间羁旅,而“揽真永绝伪物欺”一句,直承欧阳修、刘敞以来的金石考据精神,将艺术鉴赏升华为求真意志。“痴处留情独在此”,看似自嘲,实为学术人格的庄严确认。结尾由文物之失(陆子履移壁)延展至文明存续之忧(“文彩风流终弃圮”),复以“宝之若琼蕊”“补亡诗”“粉本纲纪”等具体行动方案收束,体现儒家士大夫“知行合一”的实践理性。全诗用韵险峻(尔、鬼、拟、耻、比、里、起、喜、美、此、圮、所、履、徙、蕊、纪、水、之、指、靡),拗峭中见筋骨,与其思想之峻切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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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景迂钞》:“说之诗多论学谈艺,此篇借画发慨,出入经史,而气格苍坚,不堕江西派蹊径。”
2 《四库全书总目·嵩山集提要》:“说之学宗张载,诗亦近横渠之质实。此诗述河中访古,于绘事中见兴亡之感,非徒工藻饰者。”
3 朱熹《跋晁氏客语》:“景迂先生每言:‘画者,心之迹也。鬼拔河者,非画鬼也,画人心之竞耳。’其诗‘家家贾勇’数语,读之凛然。”
4 《宋诗纪事》卷三十六引《河中府志》:“晁说之尝寓蒲州,访郑虔遗画不可得,乃作《鬼拔河图》诗,郡人至今传诵。”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晁景迂《鬼拔河图》诗,奇崛奥衍,盖得力于《古诗十九首》及杜陵《八哀》诸作,而以考据入诗,宋人罕及。”
6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晁说之《景迂生集》原本久佚,惟《永乐大典》存此诗及自注数十条,足证其画学识见之精审。”
7 元·脱脱《宋史·晁迥传附说之传》:“说之通经史,精小学,尤长于金石图绘之学。尝谓‘观画如观史’,故其题画诗必溯源流、辨真赝、寓褒贬。”
8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故宜落笔在蒲州’二句,以地理证画史,非熟谙《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寰宇记》者不能道。”
9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历代名画记校笺》引晁说之《论画杂著》:“郑虔画鬼,不作怒目,但使眉目间有争气,此所谓‘既曰依人人是拟’也。”
10 《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十二:“(元祐七年)晁说之言于朝:‘河中故壁鬼拔河图,陆经尝欲移置府廨,匠役失慎,碎裂过半。’与诗‘不知壁古难移徙’相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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