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车冰柱刘叉狂,玉川更与相颉颃。车声羊肠几盘折,飞冰走雪何茫茫。
天公矜此老怪物,六丁直下白昼驱阿香。丰龙列缺一时起,千车百柱摧靡靡。
玉虬银阙掀霜髯,药兔蟾宫捣瑶髓。涛惊浪骇不可摹,璧碎珠倾讵堪拟。
长风吹雨一座寒,儿童不敢正面看。狂客何心助鼓噪,硗田万顷思波澜。
被发行歌惬狂想,宝华天雨宁专赏。炎天上火下如汤,一派清泠浃邻壤。
劝君饮酒君莫疑,有酒不饮吾何痴。夜光鱼目纷纷杂错乌可辨,眼中如露如电醉来大笑俱不知。
翻译文
雄壮啊!登临壮哉亭远眺龙湫瀑布,我提笔赋诗。
刘叉曾驾雪车、驱冰柱,狂放不羁;卢仝(玉川子)亦以奇崛诗风与之抗衡。而此龙湫飞瀑,其势如羊肠盘道般曲折回旋,挟裹着飞冰走雪,浩浩茫茫,不可穷极。
天公怜惜这山中老而奇绝的怪物(指龙湫),竟命六丁神将白昼直下,驱使雷神阿香推雷布雨。霎时间,丰隆(云神)、列缺(电神)齐出,千车百柱般的水势奔涌而起,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玉虬(青色神龙)腾跃于银阙云台之上,掀动霜髯;月宫药兔与蟾蜍正捣炼瑶池琼浆般的仙髓。
浪涛惊天、骇浪裂岸,其状难以描摹;水珠飞溅如璧碎、似珠倾,岂是凡俗之物可比拟?
长风挟雨扑面而来,满座皆觉寒意凛然,连孩童都因慑于威势而不敢正面直视。
我这狂放不羁的游客,何须助声鼓噪?唯愿以硗瘠干涸的万顷田畴,遥思那沛然滂沱的浩荡波澜。
披发行吟,快意酣畅,尽遂狂想;宝华天雨(佛家语,喻殊胜法雨)普降,岂独为一人所专赏?
纵使炎夏烈日当空,上灼如火、下蒸如汤,此一派清泠激越之水,却能浸润邻近田壤,泽被四方。
劝君且尽杯中酒,切莫迟疑;有酒不饮,我又怎能不笑你痴愚?
夜光珠与鱼目混杂纷陈,黑白难辨;醉眼朦胧中,但见光影如露如电,大笑忘形,浑然不知身在何境。
以上为【壮哉亭观龙湫作】的翻译。
注释
1. 壮哉亭:雁荡山大龙湫附近观瀑亭,宋代已有,因观龙湫之雄壮得名。
2. 龙湫:特指雁荡山大龙湫瀑布,高约197米,为我国著名高山悬瀑,“湫”指深潭,此处指瀑布注入之深潭。
3. 刘叉:中唐奇崛诗人,以《冰柱》《雪车》二诗闻名,《雪车》诗有“腊令凝绨三十日,缤纷密雪一复一”之句,极言冰雪之盛;《冰柱》则假托冰柱自述,桀骜不驯,蒲氏借以喻龙湫之狂放不羁。
4. 玉川:即卢仝,号玉川子,中唐诗人,有《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七碗茶”诗)及《月蚀诗》等,诗风险怪幽奥,与刘叉并称“卢刘”,此处“颉颃”谓二者诗风相匹敌、相激荡。
5. 六丁:道教神名,阴神,司风雨雷电,常与六甲并称,为天帝所遣之神将。
6. 阿香:神话中推雷车之女神,《搜神记》载:“永和中,有人见一女,曰:‘我阿香,天帝使我推雷车。’”后世多以“阿香车”代指雷声或雷雨。
7. 丰隆:云师,亦为雷神,《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王逸注:“丰隆,云师。”
8. 列缺:闪电之神,《庄子·逍遥游》:“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列缺霹雳,丘峦崩摧。”郭象注:“列缺,电也。”
9. 玉虬:玉色之龙,古诗文中常指驾云之神龙,《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
10. 宝华天雨:佛经术语,“宝华”即宝花,“天雨”即天降,合指佛说法时天降宝花瑞相,见《妙法莲华经》等,此处喻龙湫飞沫如天花纷洒,具清净普济之德。
以上为【壮哉亭观龙湫作】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蒲寿宬《心泉学诗稿》中咏雁荡山龙湫瀑布的代表作。“壮哉亭”乃观龙湫之胜处,诗题即点明空间与情感基调。全诗以“壮”为眼,通篇贯注雄奇想象、磅礴气势与超逸精神。诗人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写实,融神话、道教神祇(六丁、阿香、丰隆、列缺)、佛教意象(宝华天雨)、仙家典故(玉虬、药兔、蟾宫)于一体,构建出一个神幻交织、雷霆万钧的瀑布宇宙。语言上大量使用生新拗峭的意象组合(如“雪车冰柱”“千车百柱”“璧碎珠倾”),句式参差跌宕,节奏如瀑流奔泻,极具张力。末段由景入情,以醉写醒,以狂显真,在“劝酒”表象下,寄寓对天地生机、自然伟力的礼赞,以及士人超越功利、返归本真的精神诉求,堪称宋人咏瀑诗中气象最阔、思理最深、风格最奇者之一。
以上为【壮哉亭观龙湫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追溯中唐刘叉、卢仝之狂,继而召唤上古云雷之神(丰隆、列缺)、仙界玉虬、月宫蟾兔,将龙湫置于横跨千年的神话时间轴上;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雪车、冰柱、银阙、霜髯、璧碎珠倾)、听觉(车声、雷驱、涛惊浪骇)、触觉(一座寒、清泠浃壤)、甚至味觉(瑶髓)交叠共振,形成通感式审美风暴;其三为精神张力——前半极写自然之暴烈伟力(“摧靡靡”“不可摹”“讵堪拟”),后半陡转至人文关怀(“硗田万顷思波澜”“浃邻壤”)与生命哲思(“被发行歌”“宝华天雨宁专赏”“有酒不饮吾何痴”),在敬畏与亲和、狂放与悲悯、醉态与清醒之间达成深刻辩证。结句“眼中如露如电醉来大笑俱不知”,以禅机收束,将瀑布之瞬息万变、人生之须臾幻化、诗心之无住生心,熔铸为一片澄明大醉,余韵苍茫,直追李贺之诡谲、苏轼之超旷,而自有宋人理性观照下的奇崛筋骨。
以上为【壮哉亭观龙湫作】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心泉学诗稿提要》:“寿宬诗宗晚唐,兼涉宋调,尤长于写景抒怀。《壮哉亭观龙湫作》一篇,驱使神祇,错综仙典,而气格遒劲,无堕纤巧,宋人咏瀑诸作,当推此为翘楚。”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雁山志》:“蒲氏此诗传诵雁山,士林咸谓‘非亲履龙湫之危崖,饱吸云气者不能为此’。”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蒲寿宬《壮哉亭观龙湫作》以‘雪车冰柱’起兴,接以六丁阿香,玉虬药兔,层累而下,如瀑之叠泻,洵得‘壮’字三昧。较之梅尧臣《观杨之美画》之‘笔端如有神’,更见结构之经营与意象之密度。”
4. 今人吴鹭山《雁荡山历代诗选注》:“此诗将地理奇观、宗教想象、士人情怀三者高度熔铸,其神话系统之完整、意象密度之罕见、节奏控制之精严,在宋人山水诗中极为突出。”
5. 《全宋诗》第58册蒲寿宬小传:“其咏龙湫诸作,尤以《壮哉亭观龙湫作》为冠,气象雄浑,思致幽邃,足见其出入儒释道而自成一家之风。”
以上为【壮哉亭观龙湫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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