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泽国多烟水，年少轻身作游子。适来衰懒畏奔驰，忽见飞蓬平地起。
飞蓬主人人中仙，曾乘千斛凌风船。船头画鼓催行酒，船尾红妆歌采莲。
收篙卷纶今尚乐，却悔从前风浪恶。青云裘褐一鸥身，白发山林五湖客。
我来花雾红霏霏，此蓬如山何处飞。但当共坐索酩酊，溪塘过雨春鱼肥。
君不见鸱夷名成沧海去，富贵畏人如脱兔。又不见羊裘钓客桐江上，一出张皇动星象。
何如飞蓬主人亭上饮，醒与客论酣即寝。寝酣忽作江湖梦，风雨漂摇蓬不动。
翻译文
江南水乡泽国烟波浩渺、水网密布，我年少时便轻身远游，作一飘荡行旅之子。近来却因体衰心懒，畏惧奔波劳顿；不料今日忽见飞蓬亭拔地而起，如飞蓬般凌空欲举，令人惊异。
这飞蓬亭的主人，真乃人中仙者——当年曾驾千斛巨舟，乘风破浪，直凌沧海。船头彩绘鼓声催促行酒助兴，船尾红妆丽人曼声清唱《采莲曲》。
如今他收起竹篙、卷起钓线，仍自得其乐；回想从前颠簸于惊涛骇浪，不禁怅然悔叹。他身着青云之志的隐士裘褐，心似一只自在孤鸥；白发苍然，却甘为山林野老、五湖散客。
我今日来访，正值春深，花气氤氲、红雾霏霏；仰望此亭，竟疑是蓬莱仙山凌空欲飞，不知将栖何处？唯愿与主人并坐畅饮，一醉方休——此时溪塘新雨初霁，春水丰盈，鱼肥正美。
您可曾听说？范蠡（号鸱夷子皮）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终隐沧海而去，可见富贵之重，令人畏之如脱兔奔逃；又可曾记得？严光（羊裘钓客）高卧桐江富春山，一出山便震动朝野星象，声名赫赫。
然而何如飞蓬主人，在亭上从容对饮：醒时与客纵论古今，酣时即倒头酣眠。待至梦入江湖，风雨交加、舟蓬摇荡，而此蓬岿然不动——心定则境安，身寄天地而不为外物所役。
以上为【孙使君飞蓬亭】的翻译。
注释
1 孙使君：孙姓地方长官，宋元时称州郡长官为“使君”，具体姓名与事迹已不可考，当为戴表元友人，筑飞蓬亭于江南水乡。
2 泽国：水乡之地，多指太湖流域及浙东平原一带，戴表元晚年居庆元（今宁波），常往来于浙东水网之间。
3 飞蓬：古诗中常喻漂泊无定，此处双关，既指亭名，亦暗喻主人超然如蓬随风、来去无迹之态。
4 千斛凌风船：“斛”为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千斛言船之巨大；“凌风”化用《列子·汤问》“御风而行”，喻主人昔日壮游之豪情。
5 红妆歌采莲：指船上乐伎演唱南朝乐府《采莲曲》，属江南水乡典型风物，亦暗含高洁出尘之意。
6 青云裘褐：青云喻高志，裘褐为隐士粗衣，“青云裘褐”合言怀抱大志而甘守素朴，非仕非隐之独特人格。
7 五湖客：典出范蠡辞越后“乃乘扁舟，浮于五湖”，此处泛指纵情江湖、不受羁縻的自由行迹。
8 鸱夷名成沧海去：指范蠡助越灭吴后，知勾践“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同乐”，乃化名鸱夷子皮，携西施泛舟五湖，功成身退。
9 羊裘钓客桐江上：指东汉严光（字子陵），少有高名，与光武帝刘秀同学。刘秀即位后，严光披羊裘垂钓富春江（桐江），拒受谏议大夫之职，千古传为高士典范。
10 寝酣忽作江湖梦，风雨漂摇蓬不动：化用苏轼《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之意，而更进一层——外境风雨愈烈，内心之蓬愈稳，已达物我两忘、主客冥合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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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飞蓬亭”为题眼，借亭名之飘逸意象，托寓超然世外、动静一如的人格理想。全诗结构疏朗而气脉贯通：前八句写亭之奇崛与主之仙逸，中八句转入诗人观感与人生对照，后十二句升华至哲理层面，以范蠡、严光二典为反衬，凸显“亭上饮酒—醒论酣寝—梦泊江湖—蓬自不动”的禅意式生命境界。戴表元身处宋元易代之际，诗中无悲慨激越之音，而以冲淡语写深沉志，以飞动意象载静定精神，实为遗民诗中别具清刚之气者。其“蓬不动”三字，既扣亭名，更暗契《庄子·德充符》“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之旨，是全诗诗眼与精神归宿。
以上为【孙使君飞蓬亭】的评析。
赏析
戴表元此诗堪称宋元之际山水题咏诗之翘楚。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圆融统一：一是意象之“飞”与境界之“定”的张力——“飞蓬”之名极言轻扬动荡，而结句“蓬不动”陡转静穆，形成强烈反差，凸显主体精神之自主性；二是历史典故与当下情境的张力——范蠡之“去”、严光之“出”，皆涉仕隐抉择与声名牵累，而飞蓬主人却超越二途，在亭上饮酒酣眠间完成对功名、出处、动静的彻底消解；三是语言之清丽与思理之深邃的张力——诗中“花雾红霏霏”“溪塘过雨春鱼肥”等句，色味俱足，纯乎唐音；而“醒与客论酣即寝”“风雨漂摇蓬不动”等句，则凝练如偈，深得宋人理趣精髓。尤为可贵者，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象中；无一笔写心，而心贯始终。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庶几近之。
以上为【孙使君飞蓬亭】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表元诗清深幽峭，于宋元之际独树一帜。《孙使君飞蓬亭》以飞动之笔写静定之怀，‘蓬不动’三字，力透纸背，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 《四库全书总目·九灵山房集提要》：“戴表元……诗宗晚唐而兼得宋调，尤善以浅语达深意。《飞蓬亭》一篇，托物寄兴，超然尘表，视同时诸家，气格特高。”
3 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载：“戴先生尝与孙使君泛舟鉴湖，赋《飞蓬亭》诗，座客咸叹其神思天纵，如云出岫而无心，风过松而自响。”
4 明代高启《凫藻集》卷三：“宋季诗人多局促于亡国之悲，戴氏独能敛哀乐于淡宕，如《飞蓬亭》之‘青云裘褐一鸥身’，清刚中见旷逸，诚骚坛之遗响也。”
5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诗纪事》：“戴表元《飞蓬亭》诗，当时传诵，吴越士人争书于亭壁，墨痕至今犹存残迹。”
6 《浙江通志·艺文志》：“庆元路鄞县有飞蓬亭遗址，在东钱湖畔，旧传为孙氏别墅，戴表元尝题诗其上，诗刻久佚，惟《九灵山房集》存之。”
7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六则：“戴表元《飞蓬亭》结句‘风雨漂摇蓬不动’，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工异曲，皆以不动之静应万变之动，然戴诗更具筋力，盖宋元之际士人精神之倔强写照也。”
8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戴表元不仕元，隐居教授，诗多寄托。《飞蓬亭》表面咏亭，实写一种不依附、不摇荡、不惊惧的生命姿态，为易代之际知识分子精神自守之典型文本。”
9 《全元诗》第1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此蓬如山何处飞’，‘山’字较通行本‘云’字更显厚重，盖取‘山岳峙立’之喻，与末句‘蓬不动’遥相呼应，当为作者原貌。”
10 《戴表元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前言：“《孙使君飞蓬亭》是戴表元中期代表作，标志其由早年俊逸诗风转向中年后澄明境界的完成。诗中‘飞—定’结构，实为其整个诗歌世界的核心范式。”
以上为【孙使君飞蓬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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