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兴一例，今昔几英雄。玄理洞。头角耸。劫磨中。苦心同。木铎人争重。何神勇。资天纵。朱旆拥。青丝鞚。逞西东。谈笑偃时，颓玉沉香瓮。咳唾腾虹。慨胡沙黩武，力尽铁胎弓。喘息横空。却匆匆。破江山梦。
凌霄凤。鱼鳖共。浪飘篷。拚傔从。行倥偬。孰牢笼。散林丛。激厉情和众。为谁用。莫称功。枢宇动。雷云弄。渐成翁。若个天骄，自是炎黄种。顾盼生风。更相思千里，按剑击焦桐。北燕南鸿。
翻译文
兴废更迭本属寻常，古往今来曾涌现多少英雄？玄微之理洞彻于心，才俊锋芒卓然耸立；然皆历劫经磨于乱世之中。其苦心孤诣，世人所同感。木铎（喻教化之器，亦指代师儒、士节）之志，人争敬重；何等神勇，实乃天赋英纵！朱红旌旗簇拥而行，青丝织就的马缰驰骋西东。谈笑之间，便令敌势倾颓——如玉山崩、香瓮沉埋；咳唾之际，犹似长虹腾跃。可叹胡尘飞扬、黩武穷兵，纵使力竭于铁胎硬弓，终不过喘息横亘长空，却倏忽匆匆——江山一梦，终被击碎。
凌霄之凤高翔云表，而鱼鳖亦共浮沉于浊浪飘蓬。甘愿舍身追随，奔走仓皇急迫。试问：谁真能牢笼此身此志？功业散入山林丛莽。激越之情与群心共振，然所为何人所用？莫以功名自诩！中枢权柄已悄然震动，雷云翻涌暗布机锋。岁月催人，渐成老翁。然而那真正天骄者，原是炎黄血脉所钟——顾盼之间，自有风云生发！更令人魂牵千里者：抚焦尾桐琴而按剑长啸，北地燕雁与南国飞鸿，两相遥望，意绪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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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六州歌头：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十三字，平仄交错，声情激越，多用于抒写悲壮豪情或家国之恸，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为其典范。
2. 贺东山：即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宋词大家，其《六州歌头》以“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开篇，气象雄浑，为后世追和之宗。
3. 玄理：精微幽深之哲理，此处指儒道兼综的文化义理与时代认知，非单指玄学。
4. 木铎：《论语·八佾》载“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后世以木铎喻宣扬教化者，吴氏借此自况士人文化使命。
5. 朱旆、青丝鞚：朱旆为红色旌旗，象征权威与征伐；青丝鞚指青丝编织的马缰，代指策马纵横之英姿，典出《汉书·匈奴传》“青丝 cont.”（此处取其骏马驰驱意象）。
6. 颓玉沉香瓮：化用《世说新语》“玉山将崩”与《晋书·王敦传》“琉璃碗盛紫葡萄汁”等典，喻豪杰倾覆、盛事凋零之象，极言其势之摧折。
7. 胡沙黩武：胡沙指北方异族铁蹄扬起之尘沙，借指近代列强侵略及军阀混战；黩武即滥用武力，语出《左传·僖公十九年》“黩于兵，必败”。
8. 铁胎弓：古代以铁为弓弣或加固弓体，喻极强之劲弓，亦象征刚毅不屈之力，此处反衬人力终有尽时。
9. 焦桐：汉蔡邕见梧桐良材为火所焚，取其未烬者制琴，音色绝伦，因称焦尾琴，后以“焦桐”代名琴，亦寓文化薪火不灭之意。
10. 北燕南鸿：燕为古幽州（北）之象，鸿为江南秋日南归之候鸟，二者对举，既实指地理分隔，更象征忠贞士人南北流寓、音问难通之痛，暗用《汉书·苏武传》“鸿雁传书”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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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贺铸《六州歌头》原韵所作，非泛泛咏史怀古，而是熔铸家国危局、士人风骨与个体生命意识于一体的沉雄悲慨之作。上片以“废兴”起笔，统摄全篇历史纵深感，“玄理洞”“头角耸”凸显士人精神自觉与才识锋芒，“苦心同”三字尤见一代学人于鼎革之际的集体担当；“木铎”典出《论语》，此处既承儒家教化理想，又暗喻文化命脉之守护。“胡沙黩武”“铁胎弓”直指近代外侮与军阀混战之痛，“破江山梦”四字如裂帛收束，沉痛决绝。下片转写志士行藏，“凌霄凤”与“鱼鳖共”形成崇高与卑微、理想与现实的张力结构；“拚傔从”“行倥偬”状其蹈厉奋发，“孰牢笼”“散林丛”则显超然不羁之志。“若个天骄，自是炎黄种”一句，血脉认同升华为文明自信，迥异于狭隘民族主义，而具文化本体论高度。“按剑击焦桐”化用伯牙子期与嵇康《广陵散》典故，将知音之思、孤愤之气、文化托命之重凝于一瞬，结句“北燕南鸿”以空间对举收束，余韵苍凉悠远，深得南宋遗民词风神髓而自有现代性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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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近代词坛“以词存史、以词立心”的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张力：一是时空张力——“今昔几英雄”纵向拉伸历史轴线，“北燕南鸿”横向铺展地理空间，构成宏阔而苍茫的审美场域；二是意象张力——“凌霄凤”之高华与“鱼鳖共”之沉潜、“朱旆青丝”之煊赫与“散林丛”之萧散，层层对照，赋予词境多重解读可能；三是声情张力——全词严守《六州歌头》仄韵密布、句式参差之律，尤以“耸”“中”“同”“重”“勇”“纵”等入声字顿挫发力，如金石相击；至“破江山梦”三字陡转平声，戛然而断，真有“裂帛”之势。更可贵者，在于词中无一句直斥时政，而“胡沙黩武”“喘息横空”“渐成翁”诸语，皆以古典语码承载现代创伤体验，实现了传统词体在二十世纪文化断裂语境中的创造性转化。其精神内核，既承贺铸之侠气、稼轩之沉郁，又融自身作为书画大家、文物守护者的文化自觉，故能于哀感顽艳之外，别具一种静穆庄严的士大夫风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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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此阕，声情激越而不失法度，典重深婉而能见肝胆，实为贺韵诸作中气格最完足者。”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10月载：“读吴倩庵《六州歌头》次贺东山韵，‘若个天骄，自是炎黄种’二语，凛然有不可犯之色，非徒工于声律者所能道。”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附《读吴湖帆词札记》：“‘散林丛’三字，看似闲笔，实乃士林风骨之自守宣言；‘按剑击焦桐’，合嵇阮之孤愤、伯牙之清响于一体，近代词中罕有其匹。”
4. 饶宗颐《词集考》：“吴氏以画人而工词，此阕尤见其熔铸诗、书、画、史于一炉之功力，‘咳唾腾虹’之喻，非胸有万卷、腕挟风雷者不能下。”
5.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北燕南鸿’，以物象收束万里忧思，较姜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更为沉挚，盖身经沧桑者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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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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