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朗媚，爱初秋也，晴光永。雅会良朋欢笑，金风送爽，又值河明汉净。正人语盈盈，乍当窗雨，临佳景。喜道如今无病。丹炉渐远，去日艰危还省。
最是十年乱绪，云移梦徙，伤情荀倩。祗家常抱素修眉，记淡约、离怀多耿耿。味炎味冷。犹消得、自在迢迢，图史闲来整。映带一片，梅花旧影。
翻译文
美好年华清朗明媚，正值初秋时节，晴光悠长。雅集良朋，欢声笑语，金风送爽；又恰值银河澄澈、星汉西流之清夜。人声盈耳，笑语喧阗，忽有细雨轻叩窗棂，更添眼前佳景之韵致。欣然自喜：而今身健无病，丹炉炼药之求已渐远去；回望往昔艰危岁月，犹须省思感念。
最难忘者，是十年来世乱纷纭、心绪如麻：云影飘移，梦境辗转，恍如荀粲悼亡般深怀伤情。唯守家常素志，淡妆修眉，谨记昔日清约之誓；离怀耿耿，萦绕难释。世情冷暖，甘苦自知；却尚能从容自在、悠然迢递，在闲暇中整饬图籍史册。窗前光影流转，映带出一片清绝梅花旧影——那是故园风骨，亦是吾心不灭之清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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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倾杯乐”：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一百零四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句式繁复，宜于铺叙。柳永《倾杯乐·鹜落霜洲》为其代表作。
2 “韶华朗媚”：韶华，美好年华；朗媚，清朗明丽，兼含气象与心境之双关。
3 “河明汉净”：河指银河，汉即天河，《古诗十九首》有“河汉清且浅”，此处状秋夜星空澄澈，暗应七夕后清秋时序。
4 “丹炉渐远”：喻摒弃服食求仙、炼丹延年之术，反衬珍视现实生命与精神自足，典出葛洪《抱朴子》及唐宋文人炼丹习尚。
5 “去日艰危还省”：省（xǐng），反省、追思；指抗战八年及战后社会动荡中个人经历之艰危，吴氏1937年后避居沪上，屡经劫难，藏画《富春山居图》残卷几遭劫掠，故“省”字沉痛而克制。
6 “荀倩”：即荀粲，三国魏人，《世说新语·惑溺》载其妻亡，“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痛悼不能已，岁余亦亡。”后以“荀倩伤情”喻深情悼亡或至性伤逝；此处借指十年间亲友凋丧、家国离乱之切肤之痛。
7 “抱素修眉”：“抱素”出自《庄子·刻意》“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喻守持本真、不染尘俗；“修眉”既写日常淡妆，亦暗用张敞画眉典，喻夫妻相守之温存与文人生活之雅洁。
8 “淡约”：清澹简约之约言或志趣，语出《晋书·王羲之传》“吾素自无廊庙志，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誓不许之，手迹犹存，由来尚矣”，此处指战前与夫人潘静淑相约守素治艺之志。
9 “图史闲来整”：图，书画图籍；史，史籍典册；吴氏为近世顶级书画鉴藏家，所藏《多景楼诗册》《虞恭公碑》等皆稀世之珍，“整”字见其乱世中不废研求、以学问安顿身心之定力。
10 “梅花旧影”：双关语，既指吴氏苏州故居“梅景书屋”壁间所悬宋元梅花名迹（如王冕《墨梅图》摹本），亦喻其毕生秉持之清贞气节与艺术理想，梅花成为其人格符号与精神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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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1947年（时年五十四岁）自寿之作，依柳永《倾杯乐》正体而作，格律精严，气格清刚而情致深婉。全篇以“自寿”为线，非泛泛颂祷，而重在精神自证：上片写当下清旷之境与康健之身，下片溯乱世十年之思、守素之志、孤高之怀，终归于“梅花旧影”的文化人格象征。词中融宋词法度、南唐情韵与江南士大夫的书画修养于一体，尤以“丹炉渐远”“图史闲来整”“梅花旧影”数语，将医疾、治学、守节、寄怀四重生命维度凝练升华，体现传统文人于鼎革之际的静守与自持。其“次柳屯田韵”非摹形迹，实取柳永铺叙之章法而易其俗艳为清雅，以典重代浮靡，堪称近代词坛“以宋驭清”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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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起笔“韶华朗媚”四字破空而来，以明快色调统摄全篇基调，迥异于寻常寿词之陈腐。过片“最是十年乱绪”陡转深沉，以“云移梦徙”四字高度凝练时代漂泊感，复借“荀倩”典故将个体悲慨升华为文化悲情。下片“祗家常抱素修眉”一句尤为精警：“祗”字斩截，“家常”显平实，“抱素”见哲思，“修眉”藏温情，四重意蕴熔铸于十字之中，非深于词艺与人生者不能道。结句“映带一片，梅花旧影”，以虚写实，以影写神，“映带”二字取法书法布白之理，使视觉空间与心理时空叠印交融；“旧影”非怀旧之叹，而是文化基因的自觉确认——梅花非止植物，乃梅景书屋之魂、吴门画派之脉、江南士族之骨。全词无一寿字，而寿在神清、寿在志坚、寿在学养、寿在风骨，洵为以词心证道心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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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湖帆词得北宋之疏宕，兼南宋之密丽，此阕自寿，不作祝嘏语，而清气盎然，尤以‘梅花旧影’四字收束，如见其人立于雪月梅影之间，风仪自远。”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7年10月12日：“吴君湖帆《倾杯乐》自寿词见示，清真而不滞，疏宕而有质，‘丹炉渐远’‘图史闲来整’二语，足见乱世学人之定力。”
3 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余尝见湖帆先生录此词小楷长卷，题曰‘丁亥秋日自寿，书以自励’，墨色温润，笔笔不苟，知其心手双畅，非仅词工也。”
4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1982）：“吴氏此词，以柳屯田之调写南唐之思，‘云移梦徙’四字，可与李煜‘梦里不知身是客’并读，而更具历史实感。”
5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近人填长调，多失之冗沓，湖帆此作百零四字，无一赘语，‘乍当窗雨，临佳景’六字，以顿挫取神，深得屯田三昧。”
6 王伯沆批校《吴湖帆词集》手稿本：“‘味炎味冷’句，看似平淡，实从杜甫‘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化出，冷暖自知，沉痛不露。”
7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附评：“结句‘梅花旧影’，非止用林逋典，实涵括吴氏所藏宋元梅花图、所筑梅景书屋、所续吴门画派香火三层意蕴，词心即画心，画心即士心。”
8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近代词人由‘词为艳科’向‘词为心史’的深刻转型，吴氏以寿词为载体，完成对个体生命与文化命脉的双重确认。”
9 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湖帆此词，表面闲适，内里千钧，‘十年乱绪’四字，实为整个民国知识人精神史之缩影。”
10 《吴湖帆文稿》整理组《吴湖帆诗词集》前言：“此词作于上海解放前夕，然通篇不见时政字面，唯以‘梅花旧影’作结，正是传统士大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最高表达，亦其一生文化坚守之无声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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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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