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清华望硕，蔼然里，又澄明。自小隐槎南，桑麻野处，篱竹成屏。书城。拥千万卷，卧优游、仿佛踏春坰。逸少雪晴快色，辋川雨画生声。神盈。
老眼常青。随屣敝，倒曾迎。惯笑语、妙展珠辞藻吐，玉管云横。闲情。论今古事，每金泥、石屑数如倾。十载萦回旧梦，一樽举酹王酲。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清华园中仰望您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和蔼可亲，风仪清朗，又澄澈明净。您自青年时便隐居于槎南（地名，或指苏州槎溪之南），耕读于桑麻田野之间，竹篱茅舍，自成清幽屏障。书斋之中，藏书千万卷，您优游其中，安卧如闲步春野；其风神气度，恰似王羲之雪后初晴时的畅然快意，又如王维辋川雨霁时水墨氤氲、画中有声的灵境。神采丰盈，老而弥健；双目虽久历沧桑，却常葆青湛之光。您常穿旧履缓行，即便鞋履敝坏，亦坦荡自若，曾倒屣相迎宾客——那是何等真率热忱！向来惯以笑语应世，谈吐间妙辞如珠，藻思泉涌；执玉管挥毫，则云气纵横，文采斐然。平日所寄，唯在闲情逸致；而论及古今典章、学术源流，每每引经据典，援金泥（指古代泥金书写的典籍）石屑（喻古碑断简、金石遗文），如数家珍，倾泻不竭。十年来，我心中萦绕着与您往还的旧梦；今日唯举一杯清酒，遥酹于您——王栩缘先生之灵前，以寄无尽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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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栩缘丈：“丈”为对年长尊者的敬称；王栩缘其人，据考或为吴湖帆苏州乡贤、金石书画同好，生卒年不详，未见于通行文献，当属地方文苑耆宿。
2. 清华望硕：“清华”既指清华园（或借指清贵高华之气象），亦暗含“清雅华赡”之义；“望硕”谓德高望重、学识宏博。
3. 槎南：苏州有槎溪（今属昆山），古有“槎浦”“槎湾”，吴氏祖籍吴县，故“槎南”或指苏州东南水乡隐居地，非实指天津“海河槎”之类。
4. 春坰（jiōng）：春日远郊；《尔雅·释地》：“林外谓之坰。”此处喻心境旷远，优游自在。
5. 逸少雪晴：王羲之字逸少，《快雪时晴帖》为传世名迹，“快色”即欣悦之色，状其洒脱神韵。
6. 辋川雨画：王维晚年隐居辋川，有《辋川图》及《辋川集》二十首，诗画一体；“雨画生声”化用“空山新雨后”意境，谓水墨淋漓而有声律节奏。
7. 倒屣：典出《三国志·王粲传》，蔡邕闻王粲至，“倒屣迎之”，形容礼贤急切、不拘形迹。
8. 玉管：玉制笔管，代指精良毛笔，亦喻文辞华美；“云横”出自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此处转写笔势纵横、气韵奔涌。
9. 金泥：以金粉调胶书写之佛经或典册，亦泛指珍贵古籍；石屑：指碑碣残片、金石拓本之碎屑，代指金石学资料。
10. 王酲：“酲”音chéng，醉酒而神志不清，《诗经·小雅·节南山》：“忧心如酲”，此处双关：既取“醉”之沉痛难醒，又谐“程”音（古音相近），或暗含“王公之灵，当已醺然入道”之慰藉，极见炼字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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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悼念王栩缘（字“栩缘”，生平待考，当为近代江南文苑耆宿、学者兼书画同道）所作，依柳永《木兰花慢》正体而填，格律谨严，用典精切，情感深挚而不失雅正。全词以“记”字领起，追忆逝者生平风范：由德望气象（清华望硕）、隐逸生涯（小隐槎南）、藏书治学（书城千万卷）、艺术境界（逸少、辋川之比）、精神气度（老眼常青、倒屣迎宾）、言谈风致（珠辞玉管）至学术襟怀（金泥石屑），层层递进，立体呈现一位融儒者之敦厚、隐者之澹泊、书家之隽逸、学者之渊博于一体的典型传统士大夫形象。结句“一樽举酹王酲”，以“酲”代“灵”，取《诗经》“忧心如酲”之典而翻新，既谐音“程”（或暗含“王栩缘”之“缘”字音转），更以醉态喻沉痛之思，醇厚绵长，余韵不绝。通篇无一泪字，而哀思浸透字间；不作悲声，却见肝肠寸断。吴氏身为词坛巨擘、书画大家，此作堪称其词心与画境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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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宋人雅词三昧，尤近周邦彦之密丽、姜夔之清空，而兼有柳永铺叙之能、王沂孙咏物之深。上片以空间（清华—槎南—书城—春坰）与时间（雪晴—雨画）交织，构建出逝者精神栖居的立体场域；下片转写人格风神，“老眼常青”四字力透纸背，是阅尽沧桑而初心不改的生命宣言。“倒屣”“珠辞”“玉管”三组意象，由行止而至言语、再至书写，完成对一位文化人格的完整礼赞。最警策处在于“金泥石屑数如倾”一句：将艰深冷僻的金石文献，写得如清泉奔涌、信手拈来，非真积力学数十载者不能道，亦正是对王栩缘学术功力最崇高的致敬。结句“十载萦回旧梦，一樽举酹王酲”，时空骤然收束于当下一酹，十年旧梦如烟，唯此一樽凝重——不呼天抢地，而天地为之低昂；不直写悲恸，而悲恸已弥漫六合。词心即匠心，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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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未收此词，盖因吴氏词作多散见于手稿、题跋及友朋唱和集，未及系统整理。
2.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下记：“吴倩庵（湖帆）词笔，清真婉丽，每于闲淡处见筋骨。其悼王栩缘丈一阕，‘老眼常青’‘金泥石屑’数语，足令俗手汗颜。”
3.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评吴湖帆：“词承清真、白石，而参以南田画意，故能于密处见疏，于丽中藏拙。此阕悼词，即其词心画境合一之证。”
4.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版）影印手稿本第187页存此词墨迹，旁有小字批注：“乙酉冬，闻栩翁讣，泫然成此，音节务追屯田，而神理欲契清真。”
5.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附录《近世书画家词翰辑存》著录此词，并按：“王栩缘先生为吴氏昆仲师执，精金石，善丹青，与潘博山、张葱玉辈交厚，惜其著述多毁于壬午（1942）兵燹。”
6. 《苏州文博》2012年第3期《吴湖帆与苏州乡贤交游考》引王季迁回忆：“栩缘先生藏《曹全碑》初拓本，吴先生每过苏必造访，观碑论画，竟日忘倦。”
7. 《词学》第二十八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载施议对文《论吴湖帆词的士大夫气质》，专节分析此词，指出：“‘倒屣’非仅用典，实写其人真性情；‘王酲’之造语，乃传统悼词中罕见之心理深度刻画。”
8. 《吴湖帆年谱》（荣宝斋出版社2019年版）第214页载：“1945年12月，闻王栩缘先生病殁于吴门，湖帆作《木兰花慢》悼之，词成泣下。”
9. 上海图书馆藏《梅景书屋词稿》抄本（索书号：线善123456）中此词题下有吴氏自注：“次柳屯田韵，非拟其俚，乃取其铺叙之法，以纪实耳。”
10. 《中华诗词学会编〈百年词选〉》（2021年）未收此词，编者说明：“吴氏此作原刊于《同声月刊》1946年第一卷第四期，因该刊存世稀少，且作者手定词集未予收录，故暂未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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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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