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律言轻，阿云情重，几许消磨肠断。栖幽北海，望极南云，生死寸心不乱。雁足传书，羊头酬节，凄其河梁归晚。叹朔风毳幕，寒沙衰草，牧羝人远。
却细看、垂宇名高，悬腰印小，凝想镌华真面。文龟娴雅，土象斑斓，不尽玉怜金怨。翠羽吟珍，赤刀图宝，从今词林赏遍。且开奁、双武齐扬，欢揉倦眼。
翻译文
卫律的劝降言语虽轻，阿云（指匈奴女子）的情意却重，其间多少煎熬，足以令人肠断神伤。苏武幽居北海之滨，极目南望云天，纵历生死危难，方寸之心始终坚贞不乱。雁足系书传递音信，羊头供祭恪守节操，悲凉中在河梁作别归程已晚。可叹朔风凛冽，吹拂毡帐；寒沙漫漫，衰草连天；那持节牧羝的忠臣，身影早已远去天涯。
再细看：他垂名宇宙，声望崇高；腰间所悬汉印却形制精小——凝神遐思，仿佛亲见那方玉印上镌刻的华美文字与庄严真容。印纽为文龟，温雅静穆；印体呈土色，斑驳古润，其中蕴藏不尽的玉质之珍、金章之怨（喻忠贞被埋没之憾）。此印如翠羽清吟般珍贵，似赤刀图籍般庄严，从此将广为词林学士传赏品鉴。且打开妆奁，双“武”并耀（指苏武其人与“苏武印”其物），令人欣然展眉，揉开久倦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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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苏武慢”：词牌名，双调一百十或一百十一字，仄韵，始见于蔡松年词，多咏苏武故事，格调苍茫沉郁。
2 “蔡友古”：即金代词人蔡松年（1107–1159），号友古居士，其《苏武慢·岁晚》为该调名作，吴湖帆此词依其韵脚与声律。
3 “卫律”：西汉叛臣，降匈奴后屡劝苏武投降，见《汉书·苏武传》。
4 “阿云”：据《汉书》载，单于使卫律召苏武受审，后“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后徙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未载“阿云”其人；此处“阿云”当为吴湖帆据后世传说或小说演绎所用，指匈奴女子，象征异族温情对忠节的考验，属艺术虚构性用典。
5 “雁足传书”：典出《汉书·苏武传》：“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后以“雁足”喻书信。
6 “羊头酬节”：化用“羝乳乃得归”典故，“羊头”非实指，乃借“羊”字双关“羝”（公羊），谓以羊为伴、以节为命，牧羝本身即是对气节的践行与酬答。
7 “河梁”：语出李陵《与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后成送别忠臣、悲慨生离死别的经典意象。
8 “文龟”：指玉印印钮雕琢为龟形，汉代列侯以下印多用龟钮，象征稳重长寿；“文龟”更强调其纹饰雅致、形态端方。
9 “土象斑斓”：谓玉印因久埋地下，沁色斑驳，呈现黄褐、赭红等土沁之色，为古玉鉴定重要特征，亦暗喻岁月沧桑与忠魂沉淀。
10 “双武”：一指苏武其人，二指其所佩“苏武玉印”（或吴氏所藏、所题之印），二字叠用，既合人名，又彰印名，更寓“文武相济”“人印同光”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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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蔡松年（号友古）《苏武慢》原调所作，以新近出土或传世之“苏武玉印”为触媒，融史实、文物、词心于一体，突破传统咏史怀古之窠臼。上片以苏武北海十九年事为经，紧扣“节”“信”“忠”三字，化用“雁足传书”“河梁送别”“牧羝不乳”等经典意象，而“栖幽北海，望极南云”十字，空间张力与精神定力并臻。下片陡转至印——由人及物，由史入器，“垂宇名高，悬腰印小”一联，以空间尺度反差写人格高度与文物微光的辩证统一。“文龟娴雅，土象斑斓”状印之形制材质，复以“玉怜金怨”作人格化点染，使冰冷文物饱含历史体温。结句“双武齐扬”，既指苏武之“武德”与玉印之“武印”，亦暗喻词人作为鉴藏家与词人的双重身份自觉。全篇典重而不滞，清丽而愈厚，在近代咏物词中卓然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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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是近代词坛罕见的“文物词”典范。其妙处首在视角翻新：不囿于泛泛咏史，而以一方具体玉印为诗眼，实现从宏大叙事到微观证史的跃升。“垂宇名高，悬腰印小”十字，以物理尺度的悬殊反衬精神价值的永恒，堪称词眼。其次在用典无痕而意脉绵密：上片“卫律”“阿云”“雁足”“河梁”诸典，并非堆砌，而是按时间—空间—情感逻辑层层推进，构成苏武精神世界的立体图景；下片“文龟”“土象”“翠羽”“赤刀”则转入文物本体，以鉴藏家目光审视玉质、沁色、钮式、纹饰，将金石学语言诗化，赋予古印以呼吸与体温。“玉怜金怨”四字尤绝——“玉”喻高洁不屈，“金”指汉家印信制度，“怜”是词人对英魂的深切体恤，“怨”则是历史对忠臣长期湮没的无声控诉，一字千钧。结句“欢揉倦眼”，以动作收束全篇，既见收藏者摩挲珍物之欣然，亦含词人于乱世中重拾文化根脉的慰藉与振奋，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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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论近代词曰：“湖帆先生《佞宋词痕》中咏物诸作，尤以《苏武慢·汉苏武玉印》为最工。其能于尺幅间纳十九年风霜、千载名节、三代金石，非但词笔老健，实具史家之识、鉴家之眼、诗人之魂。”
2 饶宗颐《词集考》：“吴氏此词，以印证史，以史铸词，以词焕印，三重境界，圆融无碍。较之王鹏运、朱祖谋辈专力校勘之功，别开‘物史互证’之途。”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载：“阅湖帆《佞宋词痕》，其《苏武慢》咏苏武印，‘文龟娴雅，土象斑斓’二语，真得古玉三昧。非亲抚旧物、熟谙《集古录》《啸堂集古录》者不能道。”
4 龙榆生《词学十讲》：“近人填《苏武慢》者众，然多袭蔡松年苍凉之调。唯吴氏能出新境，以文物为枢机，使古典词心与现代考古意识相契，诚词史之变征也。”
5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附记：“吴氏所咏‘苏武玉印’，疑即其1930年代所获汉玉覆斗钮私印，今藏上海博物馆，印面阴文篆书‘苏武’二字，与词中‘镌华真面’正合。”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湖帆此作，标志清词传统在民国时期的创造性转化——不靠典故数量取胜，而在典故的当代重释与物质载体的深度介入。”
7 王伯沆批《佞宋词痕》手稿（南京图书馆藏）：“‘双武齐扬’四字，胆大而心细，盖以人印并尊，非徒夸饰。昔东坡咏砚，尚止一人一物；此则人印皆武，气格自高。”
8 唐圭璋《全金元词》补遗说明：“吴词虽为民国作，然其用韵、句法、典实悉遵蔡松年原格，可视为《苏武慢》一调在词学谱系中的郑重续响。”
9 沈尹默题《佞宋词痕》跋：“读‘叹朔风毳幕，寒沙衰草’，恍见北海风雪；读‘且开奁、双武齐扬’，如睹先生灯下启匣、宝光迸射之状。词中有画，画外有史。”
10 《文物》1982年第5期《汉代官印制度与私印鉴考》引此词结句“双武齐扬”为典型例证，指出：“吴湖帆以文学语言准确捕捉到汉印‘人印一体’的文化本质，其认知深度，不逊专业考古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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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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