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乐

1 “于飞乐”：词牌名，双调九十三字，上片九句四平韵，下片八句四平韵。始见于《乐章集》，柳永创调，本咏凤凰和鸣、夫妇偕老之乐，后多用作怀人、感旧之调。

2 “琴台”：典出卓文君与司马相如故事，成都琴台为其抚琴之地，后泛指男女定情或追忆往昔情事之处，此处借指作者与所思之人曾共度之温馨旧境。

3 “金奁”：金色妆匣，古代女子盛放脂粉首饰之器，亦代指梳妆之事。“临玉镜”谓对镜理容，暗含自怜、待君之意。

4 “丁香”：既指植物之幽香，亦谐“丁香结”之典，喻愁绪郁结；又因丁香花苞形似结，色近紫红，故“结舌尖、印点红梅”双关味觉之甘美与唇色之娇艳，极写亲昵之态。

5 “红梅”：此处非实指梅花，乃以红梅之鲜润色泽比喻初吻或唇脂印痕，取其色、形、韵之清绝，为宋词常见隐喻手法。

6 “瑶阶”：以美玉装饰之台阶，典出《拾遗记》，多形容华美洁净之居所庭院，此处既显环境之雅洁，又反衬主人公心境之孤清。

7 “殢（tì）纤腰”：“殢”意为滞留、沉溺，引申为因情所困而身姿难持；“纤腰”化用《韩非子》“楚王好细腰”及南朝乐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状女子体态之美与情思之痴两相交融。

8 “离怀”：离别之情怀，语出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此处指长久别离所积之深情郁结。

9 “闲愁”：表面言“闲”，实则最是难解之愁，如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之闲愁，乃百感交集、不可名状者。

10 “重来”：语义双关，既指人事之重逢，亦暗含时光倒流、旧境重温之愿，呼应上片“梦绕琴台”，构成时空回环结构。

以上为【于飞乐】的注释。

此词为吴湖帆承南宋雅词余韵而自出机杼之作，以“于飞乐”为调，却通篇未写欢愉，反以深婉笔致写孤寂怀思，形成题名与内蕴的张力对照。上片由外景（西窗、月）入内情（凝思、梦绕），再落于镜中容态与唇间微痕，细节精微，色香俱现；下片转写体态之慵、步履之轻、腰肢之弱，皆为情所困之状，“春痕似舞”四字尤见匠心——以明媚反衬凄清，以动态反写静寂。结句“殷勤问、甚日重来”，不作直诉而托之设问，含蓄蕴藉，余韵绵长。全词严守格律，用语清丽而不失厚重，意象古典而无陈腐气，堪称民国词坛“南派”典雅词风之典范。

以上为【于飞乐】的评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北宋周邦彦、南宋姜夔、吴文英诸家神髓，而又能融书画家之视觉敏感于词笔之中。开篇“倚月西窗”四字即构成立体画面：西窗为方位，月为光源，倚为姿态，背人为情态，支腮为神态，寥寥数字已摄取人物之形、光、情、思。下片“春痕似舞瑶阶”尤为警策——“春痕”本无形，以“舞”字赋之以动态，“瑶阶”本静物，因“春痕”而生温润光泽，视觉、触觉、时间感浑然一体。更值得注意的是全词严守“于飞乐”原调音节顿挫，如“动金奁，临玉镜，影见颜开”三句，皆为二一三节奏，声情摇曳，恰与“支腮”“凝思”之微动作相契。词中不用一典而典故自含（琴台、丁香、红梅、瑶阶），不着一情字而情透纸背，正合沈义父《乐府指迷》所谓“咏物约略状物，寓情其中”。其艺术完成度，在近代词作中实属上乘。

以上为【于飞乐】的赏析。

1 俞平伯《清真词释》附录论近人词云：“吴氏湖帆，画苑宗匠，填词亦守四家法度，尤工于以画意入词，此阕‘春痕似舞’五字，可当一幅《月窗凝思图》观。”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湖帆词清丽中见沉着，绵密处具空灵，此作上结‘印点红梅’，下结‘甚日重来’，一艳一淡，两造其极，足征笔力之深。”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记：“读吴倩庵《佞宋词痕》，其《于飞乐》‘丁香暗荐’一阕，婉而多讽，似写旧情，实寓家国之思，盖甲申乙酉间作也。”

4 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常识》引此词为例，称：“近人能守清真、白石音律之严者，湖帆一人而已。其字字研炼，如琢如磨，犹存南宋审音度曲之遗意。”

5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列吴湖帆为“地佐星小温侯吕方”，评云：“词如其画，工笔重彩而气韵清绝，此阕‘懒系罗裙，轻携莲步’十字，写尽闺思之态，非深于传统女性心理体察者不能道。”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云：“湖帆此词，上片如宋人院体工笔，下片似元人水墨写意，同一词心，两般手段，真得‘词中有画’三昧。”

7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卷三载作者自跋：“乙亥秋，检旧箧得绛云笺数幅，恍见十年前西园剪烛情景，因谱此阕，不求工而自工，殆情至文生之谓欤？”

8 《同声月刊》1943年第七卷第三期载冒鹤亭评：“‘结舌尖、印点红梅’，六朝乐府未有此浓丽，温韦不及其清，周吴难及其切，实近代词林奇笔。”

9 《词学》第二十一辑（华东师大出版社2009年）载叶嘉莹文：“吴氏善以视觉意象承载情感重量，‘影见颜开’之‘开’字，既状笑容之绽，亦示心扉之启，一字双关，深得北宋炼字之法。”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于飞乐”条引此词为现代典范，按语云：“虽调名取义于《诗·大雅》‘凤凰于飞’之吉庆，而湖帆易乐为哀，以艳语写深悲，拓展了该调之情感疆域。”

以上为【于飞乐】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