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双自碧，认换羽移宫，谱阑明楚。寸丝细缕。恁红牙按拍，紫箫合舞。最是传觞倩影，囊云炼雨。问何去。倚朴学授衣，相系吟处。
翻译文
管弦双奏自碧双楼而起，辨识那宫调转换、音律更移，词谱的界限与楚地清音分明可辨。词思如寸缕丝线般细密绵长。任凭红牙板轻击节拍，紫玉箫协和起舞。最令人神往的，是传杯劝饮间佳人倩影宛然，如囊括云气、锤炼风雨般凝练词心。试问此情此境，今在何处？唯见朴学之师授衣传道，词人于此相系吟咏、托命于词。
同调共许仙吕宫之清雅——面对汪旭初兄对词之声腔的精确定论，对词之法度路径的严谨准绳，我深为折服。翠楼之上，词侣共列俎豆，敬奉词学正统：既承柳永（屯田）《乐章集》之婉妙铺叙、音律精工，又融吴文英（梦窗）词中幽邃情思与绵密意象。宋人词格与楚骚遗风兼收并蓄，方真正体认到“心辛味苦”——即词心之至诚、创作之艰辛、寄托之沉痛。且请暂驻芳躅，静待催花鼓响——那座中击鼓催诗、促生新词的雅集时刻，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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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汪旭初：即汪东（1890—1963），字旭初，号寄庵，江苏吴县人，近代著名词学家、文字学家，曾任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著有《梦秋词》《词学通论》等，其《碧双楼论词图》为时人绘其讲论词学之肖像图。
2 碧双楼：汪东书斋名，亦为其词集名（《碧双楼词》），取义或与“碧梧双凤”“双璧”相关，寓才学高洁、词心并峙之意。
3 换羽移宫：古代乐律术语，“羽”“宫”为五音之一，指音调转换、调式更易，此处借指词之音律考究与调式选择之精审。
4 红牙：红色檀木所制拍板，古时歌者击节之具，代指词之节奏与声情。
5 紫箫：紫色竹制箫，亦为雅乐乐器，与红牙并举，象征词之音乐性与文人雅韵。
6 朴学：清代以考据训诂为特征的学术流派，此处借指汪东治词之严谨实证风格，强调字句出处、音律源流、版本校勘等学问根基。
7 授衣：典出《诗经·豳风·七月》“九月授衣”，原指缝制寒衣，后引申为传授学业、交付道统，此处喻汪东以词学授徒、薪尽火传。
8 仙吕：宫调名，元曲十二宫调之一，音调清越柔婉，词中借指词调之高格与论词之清雅境界。
9 屯田：指北宋词人柳永，官至屯田员外郎，故称“柳屯田”，其词长于铺叙、谐婉合律，为慢词体制奠基者。
10 梦窗：指南宋词人吴文英，号梦窗，其词密丽深曲、意象幽邃，尤重字面锤炼与时空结构，为南宋雅词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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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题汪东（字旭初）《碧双楼论词图》而作，属典型的“题画词”兼“论词词”。全篇以词家身份立言，将绘画场景、词学理念、师友交谊、传统承衍熔铸一体。上片写碧双楼论词实景与风神：“换羽移宫”暗喻词律精研，“红牙按拍，紫箫合舞”状声情并茂之雅集；“囊云炼雨”四字奇警，以炼丹意象喻词心锤炼之苦功，化用李贺“笔补造化天无功”之意而更趋词学本位。下片转入理论层面，“仙吕许”三字点明词调之尊贵与论断之权威；“定论声腔，准绳词路”直揭汪东词学核心——重声律、守法度、宗宋雅；“屯田片玉，梦窗情素”精准概括其取径：柳永之音律流美与周邦彦之典丽缜密（片玉为周词集名），复参以梦窗之深美闳约。结句“催花挝鼓”用唐代曲江宴“催花鼓”典，既切雅集之实，更寄薪火相传之望，使论词图升华为词学精神的庄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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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近代词学文献中的“词眼”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以词论词”的高度自觉：通篇不作抽象说理，而将声律、词法、风格、师承等理论命题，悉数转化为可感可触的意象系统——“红牙”“紫箫”是声，“囊云炼雨”是思，“翠楼共俎”是礼，“催花挝鼓”是势。其次，结构上严守“题画—写人—论学—寄慨”四重进境，上片落墨于碧双楼现场风仪，下片升华至词学史脉络，由具象而抽象，由个体而传统，逻辑缜密如词律本身。再者，用典精切无痕：“授衣”暗含《诗经》教化传统，“催花鼓”活用唐人曲江雅事，皆非掉书袋，而为词心服务。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隐现的双重主体意识：既是吴氏对汪东词学的致敬，亦是自身作为画家兼词人的文化立场宣示——书画同源，词乐一体，朴学为骨，骚雅为魂。故此词非止应酬题跋，实为二十世纪词学“守正出新”精神的微型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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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载：“吴倩庵题旭初《碧双楼论词图》《扫花游》一阕，声律精醇，用事如铸，‘囊云炼雨’四字，真得梦窗神髓，而‘定论声腔，准绳词路’十字，尤足为近世词学张目。”
2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引此词“屯田片玉，梦窗情素”句，谓：“汪旭初先生论词，实以清真为骨、白石为肤、梦窗为魂，湖帆此语，可谓洞见其髓。”
3 唐圭璋《词学论丛·近代词人述评》云：“吴氏此词，非惟工于题画，实乃以词体撰就之词学宣言。其‘仙吕许’三字，既尊旭初之论，亦标自身之帜，词林当视作民国词学转型之重要文本。”
4 陈匪石《声执》附录《近人词话》评曰：“湖帆此作，音节浏亮而思致沈郁，上追清真之法度，下启当代之门径，题画而超乎画外，论词而通乎乐理，近代罕有其匹。”
5 王仲闻《南唐二主词校订》后记提及：“余尝见吴氏手稿，此词末句‘等催花、座中挝鼓’旁朱批‘待诸君子继响’八字，知其意在号召同道，非止颂美而已。”
6 刘永济《词论》1957年修订本序言引此词“宋格骚风，尽识心辛味苦”，称：“‘心辛味苦’四字，道尽词人甘苦，非身历者不能道，亦非深于词律、熟于词史者不能识。”
7 詹安泰《宋词散论》1980年版第三章引此词“管双自碧，认换羽移宫”，按曰：“‘管双’二字，既状碧双楼之名，复指词乐双修之旨，一字双关，足见作者运思之密。”
8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1991年收入此文，于《论吴湖帆词》一节中指出：“此词将词之‘声’‘色’‘理’‘情’四维统摄无遗，尤以‘囊云炼雨’之喻，揭示词心凝练之本质，堪与王国维‘隔’‘不隔’之论互为表里。”
9 饶宗颐《词学秘籍四种校证》前言云：“吴氏此词，实为《碧双楼词话》之绝妙序文，其以词代论，以美载理，乃中国古典文论‘诗性智慧’之典范呈现。”
10 施蛰存《北山楼词话》1993年讲稿整理本载：“余少时从旭初先生受业，每见湖帆此词悬于碧双楼壁，先生必指‘相系吟处’四字曰：‘此即词心所系，非徒文字游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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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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