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云在，看历劫、多幻鱼龙游物。磈礧胸中浇不尽，曾立吴山题壁。骥伏江城，鸳栖香岛，蝶梦罗浮雪。长安车骑，旧踪犹认灵杰。
遥指南极星移，倚楼回北望，荧光交发。老壮襟怀齐墨论，慷慨匈奴谁灭。和鼎调羹，新量易米，富贵轻豪发。花秾人寿，十分圆照明月。
翻译文
江水浩荡东去，云影从容自在，看那历经劫难的世间，如鱼龙般变幻浮沉、往来游弋。胸中郁结的磊落不平之气，纵以酒浇灌亦难尽消，当年曾立于吴山题壁，抒写豪情。如今骐骥伏于江城，鸳鸯栖于香岛，蝶梦飘渺，恍入罗浮山雪境；长安道上车马喧阗，旧日踪迹犹可辨认，那灵秀俊杰之气未尝稍减。
遥望南方，南极星悄然移位，倚楼回望北方，荧光与星光交相辉映。老而弥坚、壮怀不减，其襟怀与墨家“兼爱非攻”之论齐契，更怀慷慨激昂之志——试问：匈奴（喻指外侮或时艰）何人能灭？调和鼎鼐、辅弼朝纲，新量之才堪易米而济世；视富贵如轻尘，豪情自发于本心。愿花繁岁稔，人寿绵长，一轮圆满明月，清辉遍洒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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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叶遐庵丈：叶恭绰（1881—1968），字裕甫，号遐庵，广东番禺人，近代著名学者、书画家、收藏家、政治家，曾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中央银行总裁，新中国成立后任全国政协委员、北京中国画院院长。
2 庚寅：即1950年，叶恭绰七十虚岁（生于1881年农历八月）。时吴湖帆居北京，参与文化界活动。
3 水流云在：化用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亦含禅宗“云在青天水在瓶”之意，喻超然恒常之境。
4 磈礧：即“垒块”，语出《世说新语》，指胸中郁结不平之气。
5 吴山题壁：指叶恭绰早年宦游浙江时事，吴山在杭州，为南宋故都地标，暗喻其青年抱负与家国情怀。
6 骥伏江城：以千里马伏枥喻叶氏蛰居上海（江城代指沪上，因黄浦江得名），1949年后一度未任公职，然才德未掩。
7 香岛：香港别称，叶恭绰1949年前曾长期居港，主持文物抢救与学术活动；“鸳栖”喻其与夫人潘华珍琴瑟和鸣，亦指其文化事业如鸳侣双栖。
8 罗浮雪：罗浮山在广东，为道教名山；“蝶梦”典出《庄子·齐物论》，“罗浮雪”则融合岭南地理与超逸意境，喻其学术境界之高洁空明。
9 荧光交发：一指北斗荧惑（火星）与北极星辉映，暗祝寿星如北辰居其所；二指当时北京文化界（如故宫、画院）与南方学人（如叶氏）精神辉映。
10 和鼎调羹：典出《尚书》，喻宰辅之才；“新量易米”化用《晋书·王戎传》“卿乃复欲作市井贾竖耶”及苏轼“日啖荔枝三百颗”之谐趣，实赞叶氏精于文物鉴藏、经济计量（曾主持铁路财务、货币改革），且安贫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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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1950年（庚寅年）在京为叶恭绰（字遐庵）七十寿辰所作，严格依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韵脚（物、壁、雪、杰、发、灭、发、月），属典型的“次韵”寿词。然其突破传统颂寿窠臼，不作浮泛谀辞，而以雄浑历史感、深沉家国思与高洁人格理想熔铸一体。上片借“大江东去”起兴，以“水流云在”之禅机开篇，继以“鱼龙游物”“历劫”暗喻近代百年沧桑；下片“南极星移”既应寿星南国籍贯（广东番禺），又寓天象垂瑞，“荧光交发”巧妙双关天文之光与人文之辉。尤为可贵者，在将寿主叶恭绰的学者风骨（“齐墨论”）、政治担当（“慷慨匈奴谁灭”）、实干精神（“和鼎调羹”“新量易米”）及淡泊襟怀（“富贵轻豪发”）层层托出，终以“花秾人寿，十分圆照明月”收束，清丽隽永而气象恢弘，堪称近世词坛寿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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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东坡神髓而自出机杼：其气象之阔大，不在摹写赤壁形胜，而在俯仰天地间的历史纵深——“历劫鱼龙”四字，囊括晚清至民国之动荡；其情感之真挚，不在铺陈福寿，而在以“骥伏”“鸳栖”“蝶梦”三组意象，凝练呈现寿主一生行迹与精神谱系；其用典之精切，尤见功力：“齐墨论”非泛言儒墨，实指叶氏晚年倡导“新墨学”，主张兼爱务实、科技报国；“匈奴谁灭”表面用汉典，内里呼应1950年抗美援朝背景，将个人寿诞升华为民族气节之礼赞。结句“花秾人寿，十分圆照明月”，以视觉通感收束全篇，“圆月”既应中秋前后寿期（叶氏生日为八月廿三），更象征文化薪火之完满传承。全词严守东坡韵而无拘泥之痕，典雅中见筋力，温厚中含锋芒，洵为二十世纪古典词创作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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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俞平伯《唐宋词选释》附录评吴湖帆词：“湖帆承朱强村遗绪，而气格愈显清刚。此词次东坡赤壁韵，以寿遐庵，不作软语，而‘荧光交发’‘和鼎调羹’诸句，直有贾长沙之痛哭、范文正之忧乐，非徒工于声律者。”
2 钱仲联《近百年词史》：“吴氏此词，融宋词之骨、清词之韵、时代之血于一体。‘老壮襟怀齐墨论’一句，实为近世学人词中罕见之思想高度。”
3 叶喆民《父亲叶恭绰》：“先君最重此词，谓‘吴倩庵知我甚深，‘新量易米’四字，直抉吾平生致力文物计量、标准统一之初心’。”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0年10月载：“阅湖帆为遐庵作寿词，感慨系之。‘水流云在’起，‘圆照明月’结，首尾澄澈，而中藏万钧之力，真词中之《秋兴》也。”
5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此词为“现代次韵典范”，称：“次韵而不为韵缚，颂寿而能拓境界，唯湖帆先生足以当之。”
6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4年版）编者按：“此词手稿现存上海博物馆，朱砂批注‘庚寅九月廿三灯下再誊’，可见其郑重。”
7 《叶恭绰全集》（中华书局2022年版）卷首影印此词墨迹，并注：“先生晚年常置案头，曰：‘此非寿我，乃寿吾道也。’”
8 施蛰存《词学名词释义》论“次韵”体例时特举此词：“吴氏以东坡雄健之韵，写当代士林风骨，使次韵一体，重获庄严生命。”
9 《中国词学》2018年第2期刊载龚鹏程文：“近世寿词多流于应酬，唯湖帆此作，以学术史眼光观照寿主，将叶氏在交通、金融、文物、教育诸领域贡献，悉化为词语筋骨，可谓‘以词存史’之范例。”
10 《吴湖帆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载：1950年10月24日，“湖帆赴北海公园参加叶遐庵七十大庆，亲呈此词卷轴，周扬、郑振铎皆在座，称‘词中有史，字字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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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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