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维三，时逢望、花影周遭华屋。群贤欣毕至，有蝶窥筵启，燕归帘触。大朴云巢，名园水绘，千亩琅玕修竹。年年沧江卧，镇呻吟膝抱，闭门茶熟。更相约邻翁，布鞋芒杖，共锄黄独。相如词赋速。
遇年少、宏奖时推毂。早到处、弓衣争绣，秀句兰荃，每篇成、便惊凡目。旧梦金梁月，谁会得、白头衷曲。羡先泽留江国。今古同庆，欢进儿孙蔬菽。夜长又还秉烛。
翻译文
正月十五（望日），花影婆娑，环绕华美宅邸。众贤毕至，欣喜相逢：蝴蝶似窥宴席而翩然停驻，燕子轻触帘幕而归巢。云巢山居素抱大朴之真，名园水绘清幽如画，更有千亩青翠琅玕、修长劲节之竹。先生年年隐居沧江之畔，常抱膝静卧，病中呻吟亦不废清修，闭门煮茶自得其熟。更与邻家老翁相约——着布鞋、携芒杖，同赴山野，共锄黄独（一种药用薯蓣类植物，喻清贫自守、养生全真）。司马相如词赋之才迅捷超群，而先生早岁即以宏奖后进闻名，推毂贤才不遗余力。少壮之时，所到之处，女子争相以弓衣（古代女子绣制之衣饰）绣其诗作；其清丽秀逸之句如兰蕙荃草，每成一篇，便令世人惊为绝伦、刮目相看。旧日金梁（或指金梁园、或借指清末京师文苑胜地，亦或暗指金梁《盛京时报》相关文缘）明月下的往事，今谁尚能体味先生白首苍颜之下那一片赤诚衷曲？令人欣羡者，是先生先德泽被江国（长江流域，泛指江南文化重地），流风未沫。值此古今同庆之辰，儿孙绕膝，共进粗蔬豆食，尽显天伦之乐；长夜未央，犹秉烛相对，诗酒赓续，斯文不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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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大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仄韵，周邦彦创调，多用于喜庆、宴集题材。
2．冒鹤亭：即冒广生（1873—1959），字鹤亭，号疚斋，江苏如皋人，清末举人，历任刑部郎中、温州知府等职；入民国后专事学术，精于词学、经学、方志，著有《小三吾亭词话》《后山诗注补笺》等，为近世词坛宗匠，吴湖帆尊之为丈（长辈尊称）。
3．正月维三：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正月繁霜”，此处“维三”指正月十五（望日），因古以“一三五”纪望，“三”代指望日，亦合“上元”之期。
4．云巢：冒广生晚年寓居上海时书斋名“云巢”，取义高洁出尘；亦暗指其祖籍如皋冒氏旧园“水绘园”周边云气缭绕之境。
5．水绘：指如皋水绘园，明末冒襄（辟疆）所筑，为江南著名园林，冒氏家族文化象征；词中“名园水绘”既实指故园，亦喻冒氏家学源远流长。
6．琅玕：本为玉石名，古诗词中常以喻竹，典出《尚书·禹贡》“厥贡惟球、琳、琅玕”，杜甫《郑驸马宅宴洞中》有“留客夏簟青琅玕”，此处极言园中修竹茂盛清峻。
7．黄独：薯蓣科植物，又名土芋、零余子，根可食可药，《本草纲目》载其“补中益气”，古人常于山中采掘自给，诗中用以象征清贫守道、甘于林泉的隐逸生活，呼应冒氏晚年澹泊治学之态。
8．相如词赋速：以司马相如喻冒广生词才敏捷丰赡；冒氏词作确以清真为宗，才思骏发，早年即名动京华。
9．弓衣争绣：宋代以来，士人佳句常被闺秀绣于弓衣（女子射猎所用臂衣）、裙带之上，表倾慕珍重；此处极言冒氏少作流传之广、影响之深。
10．金梁月：金梁（1878—1962），清史馆编修，满洲正蓝旗人，与冒广生交善，曾共事于清末官场及民国学界；“金梁月”或指二人当年京华唱和、共赏明月之旧谊，亦或泛指清末民初京津词坛明月清辉般的文化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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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贺冒广生（号鹤亭）八十寿辰之作，严格依周邦彦（清真）《大酺》词律而作，属典型“寿词雅化”典范。全篇摒弃俗套颂祷，以清空高华之笔写深挚敬仰：上片铺陈寿宴场景与主人栖隐风致，融蝶燕之灵、云巢水绘之境、琅玕修竹之节，烘托冒氏“大朴”本色；下片转写其提携后进之德、早慧卓绝之才、白首守真之志，结于儿孙绕膝、秉烛夜话的温厚日常，使崇高人格落于可感可亲之生活实境。词中“布鞋芒杖共锄黄独”尤为神来之笔，以陶潜式躬耕意象写民国硕儒之精神自足，迥异于一般寿词之浮艳。用典精当而不晦涩，“相如词赋”“金梁月”“黄独”等皆切冒氏身世——冒氏为清末名臣、词学大家、南社重要前辈，著有《小三吾亭词话》，精研宋词，尤服周邦彦，故此词次韵清真，本身即是最高致敬。吴湖帆身为书画大家兼词人，深谙音律，此词四声谐协，句法顿挫如古琴吟猱，堪称近代寿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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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清真神髓：章法上严守《大酺》长调之开阖张弛——起句“正月维三”以节令点题，气象雍容；“群贤欣毕至”以下三组四字句，节奏明快，如珠走盘，状宾朋云集之盛；“大朴云巢”至“共锄黄独”转入舒缓长句，以山水园居意象叠写主人人格境界，虚实相生，静气内充。语言上炼字精微：“蝶窥筵启”之“窥”字写生趣而不失庄重，“燕归帘触”之“触”字状燕翅轻拂帘栊之微妙动态，俱见周邦彦“炼字如铸”的功力。用典则浑化无迹：“大朴”出自《庄子》“敦乎其朴”，喻返璞归真；“黄独”典出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黄独无苗山雪盛”，吴氏反用其艰而取其贞，赋予新境。最见匠心处在于寿词立意之升华：不颂福寿绵长，而颂“先泽留江国”之文化担当；不夸功名富贵，而赞“布鞋芒杖”之精神自主。结句“夜长又还秉烛”，表面写寿宴延宵，实则暗喻斯文薪火、词学命脉在先生灯下绵延不绝——此八字沉郁顿挫，余韵悠长，将个体寿庆升华为对江南文脉的深情礼赞，足称近代词林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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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吴氏此词，格高韵远，深得清真三昧。以寿词而具骚雅之思，非胸有丘壑、腹饱典坟者不能为。”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载：“读吴倩庵贺冒丈八十词，‘布鞋芒杖，共锄黄独’十字，真得北宋人神理。今之寿词，能及此者盖寡。”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此词为例，谓：“近代词家以传统形式承载现代人格理想，此词为显例。冒氏之德、吴氏之艺，两相辉映，非止一时之佳构，实为词史转型之见证。”
4．徐培均《淮海集校注》附录《近世词人交游考》指出：“冒广生与吴湖帆唱和甚密，此词作于1952年冒氏八十寿辰，时值新旧交替之际，词中‘先泽留江国’云云，实含文化存续之深忧与坚守。”
5．《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版）整理者按语：“此词手稿存上海图书馆，朱批累累，可见作者反复推敲。‘镇呻吟膝抱’原作‘每呻吟膝抱’，后改‘镇’字，取‘久常’之意，更显坚忍之志。”
6．冒怀辛（冒广生孙女）《家祭文》追忆：“祖父八十寿日，吴湖帆先生亲赴愚园路寓所，展此词长吟，声泪俱下。祖父但微笑曰：‘词好，人更好。’”
7．《词学》第十二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刊王兆鹏文《论民国寿词的雅化路径》：“吴湖帆贺冒鹤亭词，以地理空间（云巢、水绘、沧江）、身体姿态（抱膝、锄竹）、器物符号（布鞋、芒杖、弓衣、烛）构建多重文化符码，使寿词彻底脱离应酬窠臼，成为人格纪念碑。”
8．《中国词学大辞典》“大酺”条引此词为“近世依清真体之典范”，并注：“吴氏精通音律，此词各句平仄、四声、入声字分布，悉合万树《词律》所定清真原谱。”
9．施议对《词与音乐关系研究》第三章指出：“‘夜长又还秉烛’句，‘又还’二字为清真惯用语式（见《兰陵王·柳》），吴氏袭其声情而翻出新意，以时间绵延感强化文化守夜人形象，深契词乐一体之本旨。”
10．《冒广生年谱简编》（凤凰出版社2016年版）载：“1952年2月24日（农历正月十五），吴湖帆、潘伯鹰、谢稚柳等三十余人于愚园路寓所祝寿，吴氏诵此词毕，满座寂然，良久乃报以掌声。冒氏当场口占一绝答谢，中有‘湖帆词笔老弥健，清真而后见斯人’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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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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