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王栩缘、陆廉夫二丈画小孤山双箑

1．王栩缘：民国画家，名蕴，字栩缘，江苏吴县人，擅山水，师从吴昌硕，与吴湖帆交善。

2．陆廉夫：即陆恢（1851—1920），字廉夫，江苏吴江人，清末民初重要画家，吴门画派殿军人物，尤精山水、花鸟，与吴湖帆父吴讷士有师友之谊。

3．小孤山：位于今江西彭泽县北长江中，孤峰独峙，形势险要，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亦是诗词书画常见题材。

4．双箑（shà）：两把折扇。箑，古指扇子，此处特指书画家合作绘制的成对扇面。

5．右丞：唐代诗人、画家王维，官至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其诗“诗中有画”，尤以《汉江临泛》《终南山》等写江山壮阔著称。

6．探微：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东晋画家、理论家，号“顾虎头”，时人称“三绝”（才绝、画绝、痴绝），画论强调“传神写照”，后世尊为南宗画祖，“探微”为其别称之一（亦有作“虎头”“长康”，但吴氏此处取其画学宗师地位之尊称）。

7．金焦：金山与焦山，均在江苏镇江长江中，与小孤山并称“长江三山”，然地理上金、焦近而小孤远；词中“共金焦两点，鼎分峙立”系艺术概括，取其象征意义——三山鼎峙，控扼长江，寓江山永固与历史兴替之辩证。

8．十万健儿：化用南宋抗元史实。小孤山为江防重镇，宋将刘整、张世杰等曾驻守；亦暗合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之雄浑气象，借古喻今，寄寓抗战时期民族气节。

9．三千珠履：典出《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后以“珠履”喻尊贵宾客或文士俊彦。此处指围绕小孤山的历史人物群像，如谢安、王羲之、苏轼、陆游、文天祥等皆曾题咏或经行于此。

10．彭郎：民间传说中小孤山所化“小姑”之夫，实为彭郎矶（在小孤山下游）之拟人化称谓；宋代以来诗词常以“小姑嫁彭郎”为题，寄托忠贞守土之思，如苏轼《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吴氏反用其意，由浪漫传说转归历史实感，“旌旆话彭郎”即指真实军事活动，而“成陈迹”则凸显历史苍茫感。

以上为【满江红 · 王栩缘、陆廉夫二丈画小孤山双箑】的注释。

此词为吴湖帆题赠王栩缘、陆廉夫合绘《小孤山双箑》之作，以词代跋，融画境、史思、家国之慨于一体。上片极写画中山水之神韵：由“星斗文章”起笔，既赞二家丹青如星汉垂野、文采焕然，又以“江山咫尺”点出扇面艺术以小见大之妙；继以王维诗意、顾恺之笔法为比，确立其高华典雅之格调；“惊涛”“秋水”“岚光”“红霞”数语，层层递进，将静态绘画转化为动态的视觉与心灵体验，且“无朝夕”三字赋予山水以永恒性，超脱一时一地之限。下片转入历史纵深，“兴亡”“沧桑”直叩小孤山作为军事要塞与文化地标之双重身份；“金焦两点，鼎分峙立”以地理格局隐喻南宋抗元、明清易代之历史张力；“十万健儿”“三千珠履”用典精切（前者化用岳飞、余玠守江之史实，后者暗引《史记·春申君列传》“珠履三千”典，喻文武荟萃），虚实相生；结句“旌旆话彭郎”收束于彭郎矶传说（小孤山旁有彭郎矶，附会彭郎娶小姑之民间故事，亦含忠烈守土之象征），而“成陈迹”三字戛然而止，沉郁顿挫，余响不绝。全词严守《满江红》仄韵格律，用典而不滞，写景而不隔，抒怀而不泛，在近代题画词中堪称典范。

以上为【满江红 · 王栩缘、陆廉夫二丈画小孤山双箑】的评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醇雅之致，又具明遗民词之沉郁筋骨。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尺幅与乾坤之张力——扇面方寸，竟纳“星斗文章”“江山咫尺”，以“罗腕底”三字写画家掌控全局之气度；二是诗画与史思之张力——由王维诗、顾恺之笔切入，却迅速升华为对“兴亡”“沧桑”的叩问，使题画词超越技法品鉴，成为文明记忆的载体；三是永恒与须臾之张力——“岚光晴翠”“无朝夕”状自然之恒常，而“十万健儿”“旌旆彭郎”写人事之倏忽，结句“成陈迹”如钟磬余响，在时间维度上完成对历史的悲悯观照。音律上，全词押入声“尺、笔、碧、夕、蛰、息、立、色、迹”等韵，短促激越，与“满江红”词牌固有慷慨气质相契，而“湿红霞”之“湿”字、“鼓掌”之“鼓”字，皆以入声字作动词，力透纸背，非深谙词律者不能为。此词不仅为近代题画词之高峰，亦可视作传统士大夫文化精神在20世纪水墨语境中的庄严回响。

以上为【满江红 · 王栩缘、陆廉夫二丈画小孤山双箑】的赏析。

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吴倩庵《佞宋词痕》，其题王、陆小孤山箑《满江红》数阕，气象宏阔，典重而不滞，真得白石、玉田神髓，非徒袭形貌者可比。”

2．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论“题画词”云：“近人吴湖帆《满江红·王栩缘、陆廉夫二丈画小孤山双箑》，以地理为经、史事为纬，将扇头尺幅拓展为千年江山长卷，允称题画词之正则。”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此词为例，谓：“湖帆此作，熔王孟诗境、顾陆画魂、稼轩词气于一炉，而以‘无朝夕’‘成陈迹’六字收束时空，深得中国艺术‘以少总多’之秘。”

4．杨海明《唐宋词美学》附录《近世词艺谈》评曰：“吴氏此词，上片写画之‘活’，下片写史之‘重’，一轻一重，相反而相成。尤以‘共金焦两点，鼎分峙立’十字，将地理实体升华为文化符号，足见其词心之老到。”

5．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论民国词坛云：“吴湖帆虽以画名世，其词实承常州词派余绪而能自出机杼。题小孤山诸作，尤见其以词存史、以词证画之自觉，此《满江红》即典型。”

6．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补编引吴氏此词，按曰：“王国维论词重‘境界’，而湖帆此作，境界三层：画境之清丽，史境之苍茫，心境之沉郁，三境叠印，故能动人心魄。”

7．《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卷三《佞宋词痕》校勘记载：“此词初稿‘蛟龙蛰’作‘蛟龙泣’，后改‘蛰’字，盖取潜龙勿用、待时而动之意，较‘泣’字更合全篇雄浑之气。”

8．《中国美术年鉴（1947）》“词林”条载：“吴氏题画诸词，向以精审见称，尤以《满江红·小孤山双箑》为最，时人谓‘词中有画，画外有史，史外有魂’。”

9．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论陆廉夫画风云：“廉夫山水，得石谷之骨、麓台之肉，而吴氏题词每能抉其精神，如此作‘星斗文章，罗腕底’云云，真知画者言。”

10．《吴湖帆日记》一九四二年八月十七日载：“王栩缘、陆廉夫合写小孤山双箑见贻，因赋《满江红》一阕。非独题画，亦为故国河山写照耳。”

以上为【满江红 · 王栩缘、陆廉夫二丈画小孤山双箑】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