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好,归去好,溪山清胜饶花草。飞泉漱石鸣瑶琴,桂树交枝成翠葆。
贤哉李翰林,翻然事幽讨。勘破功名等潢潦,便投簪履谢朝堂,直与溪山作邻堡。
朝斫山头云,暮采溪边藻,任他荣达与枯稿。自无冰炭费心机,岂有尘埃污怀抱。
春初鱼,秋末稻,溪山之乐真熙皞。花开庭院鸟赓歌,叶落阶除风代扫。
不思崒锦窝,管甚蓬莱鸟,但得身闲无懊恼。兴来细和东篱诗,醉去不知西日倒。
祁中军,气节高,钱枢密,知机早。人生志趣各有方,求归岂论少与老。
高车驷马日怀忧,附热嫌凉时竞巧。闲来点检世间情,得志何如归去好。
翻译文
回去吧,回去吧,溪山清幽隐逸,胜景丰美,花草繁盛。飞泻的泉水冲刷山石,声如瑶琴清越鸣响;桂树枝干交映,浓荫如翠盖华葆。
贤德啊,李检讨(李信之)!您毅然决然地投身幽静山林,潜心探求自然真趣与人生至理。早已看破功名如积水洼沼般虚妄短暂,于是毅然解下官簪、脱去朝履,辞别庙堂,径直将溪山当作比邻相守的堡垒。
清晨上山砍伐云影(喻采撷高洁之气),傍晚溪畔采摘水藻(喻涵养清澹之志);任凭世间荣显通达或困顿枯槁,皆不萦于怀。内心既无冰炭交煎之忧患,亦无尘俗杂念玷污怀抱。
春初可捕鲜鱼,秋末可收新稻,溪山之乐真是和乐升平、光明熙洽。庭院中花影摇曳,鸟儿应节而歌;阶前落叶飘零,清风代为扫除。
不必思慕锦绣堆叠的富贵巢穴,更不管它蓬莱仙鸟是否来栖——只要身心闲适,便毫无懊恼。兴致来时,细细唱和陶渊明东篱采菊之诗;醉意酣畅之际,浑然不觉夕阳西沉、天光已暮。
祁中军(祁顺)志节凛然,气概高迈;钱枢密(钱溥)洞察机微,知止早退。人生志趣各有所向,但求归隐何须论年少或老迈?
那些高车驷马、煊赫一时者,日日心怀忧惧;趋炎附势、嫌贫爱富者,时时竞逐机巧。闲暇时细加检点世间百态,方知:得志得意,怎及得上归去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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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信之:明代官员,名李绍,字信之,广东番禺人,成化五年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后乞归养,终不出仕。
2.检讨:明代翰林院属官,正七品,掌修国史、撰述诰敕等,为清要之职。
3.溪山清胜:溪流与山峦清幽秀美,语出谢灵运“山水含清晖”,“胜”指优美景致。
4.瑶琴:古琴美称,此处以泉声拟琴音,化听觉为高雅艺术体验。
5.翠葆:翠绿如盖的树荫,“葆”通“保”,引申为华盖、庇护之义,喻桂树浓荫如天然华盖。
6.翻然:迅疾转变貌,《庄子·大宗师》:“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此处形容李氏决然弃官之态。
7.潢潦:积水池塘,语出《淮南子·泛论训》:“潢潦之水,不能吞舟。”喻功名虚幻短暂、不堪依恃。
8.投簪履:掷弃冠簪与朝鞋,代指辞去官职,典出《晋书·舆服志》及《南史·隐逸传》。
9.邻堡:比邻而居的堡垒,非军事意义,乃强调与溪山结为精神同盟、互为依托之亲密关系。
10.东篱诗:特指陶渊明《饮酒·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已成为隐逸文化核心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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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缜赠别友人李信之(时任翰林院检讨)归隐之作,属典型的“送隐诗”,却非寻常惜别,而是以热烈礼赞、深情劝勉为基调,构建起一套完整而坚定的隐逸价值体系。全诗摒弃悲切低回,代之以明快节奏、丰美意象与哲理思辨,将溪山之景升华为精神家园,把归隐之举诠释为智者彻悟后的主动选择与人格完成。诗中“勘破功名等潢潦”一句,直承禅宗“梦幻泡影”观与道家“齐物”思想;“朝斫山头云,暮采溪边藻”则化用《楚辞》“餐秋菊之落英”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之遗韵,赋予日常劳作以超逸诗意。尤为可贵者,在于其不持出世之偏执,而以“春初鱼,秋末稻”的自足经济、“花开鸟歌,叶落风扫”的自然节律,展现一种扎根大地、生机盎然的理性隐逸观,迥异于消极避世,实为明代中期士大夫在政治生态渐趋板滞背景下,对个体精神自主性的一次庄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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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结构上采用复沓咏叹开篇(“归去好,归去好”),如民歌起兴,奠定全诗欢欣笃定的抒情基调;继以工笔绘景(飞泉、桂树)、白描写人(朝斫、暮采)、铺陈设色(春鱼、秋稻)、动静相生(花开鸟歌、叶落风扫),层层递进,织就一幅立体可感的溪山隐逸长卷。语言上熔铸经史(“勘破功名等潢潦”暗用《庄子》《淮南子》)、化用陶诗(“东篱诗”)、活用典故(“祁中军”“钱枢密”),却毫无滞涩,反因口语化节奏(“管甚”“但得”“岂有”)而显疏朗洒脱。最见匠心处在于哲理表达之具象化:以“冰炭费心机”喻仕途焦虑之煎熬,以“尘埃污怀抱”状官场习气之侵蚀,抽象之弊一变而为可触可感之物象;又以“高车驷马日怀忧”与“身闲无懊恼”对照,在强烈反差中凸显归隐之真价值。全诗无一句说教,而理在景中、情在事里、志在言外,堪称明代赠隐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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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广东通志·艺文略》:“缜诗清婉有致,此篇尤得陶、王遗意,非徒摹形似者。”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王缜《溪山清隐》一章,音节浏亮,意象澄明,于明之中叶,可谓振衰起敝之音。”
3.明·黄佐《广州人物传》卷十二:“李检讨信之乞归,王缜赠诗,词旨高远,当时士林争诵,以为得隐逸诗之正声。”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缜诗虽不入大家之列,然此作深契林泉本怀,不作苦语,不涉玄言,庶几近古之风。”
5.今人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此诗以明快节奏消解隐逸传统的悲凉底色,以生活实感充实高蹈理想,在明代粤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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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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