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石头城同李伯襄宫詹
翻译文
我素怀志向，意在行游天下，向来不把万里离别看得太重。
身负长剑辞别故乡里巷，扬帆东下，奔赴吴越之地。
清晨攀折建康白门（金陵）的柳枝，傍晚又在清溪畔采掘蕨菜。
俯仰之间，不禁追思昔日的京城（指南京，南明弘光朝旧都），徘徊伫立，遥望北方的宫阙（暗指北京明清两京之正统所系，亦含故国之思）。
幸而在天际云路间邂逅故人（指李伯襄），他如巨川中的舟楫，助我渡越艰险。
于是共赴江山之胜，得以独往幽探；凭藉风势水力，行程顺利通达。
同享浩渺云涛之壮阔，各自倾吐胸中激越刚烈之怀抱。
掉转船头，指向石头城（即金陵，六朝古都，今南京清凉山一带）；登舟翘首，期盼燕地之月（“燕月”指北方故都方向的明月，寓故国之思与忠贞之念）。
感念平生至亲，却远隔天涯，杳然悬于天边尽头。
唯有殷殷致谢关山间的流云——愿你代我迟缓启程，稍作停留，以慰眷恋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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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头城：六朝时期建康（今南京）军事要塞，位于清凉山，因山势险固、形似城垒得名，后为金陵代称，象征江南正统与文化根基。
2. 李伯襄：名孙宸，字伯襄，广东顺德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官至詹事府少詹事，南明时参与抗清，入清不仕，与李云龙同为岭南遗民诗人群体核心人物。
3. 宫詹：詹事府詹事或少詹事之尊称，明代掌太子东宫事务，清初沿置，此处指李伯襄曾任此职。
4. 伊予：犹“我”，古语谦称，见《诗经·小雅·𫠆弁》“伊予小子”，此处强化自我主体意识与士人担当。
5. 白门：六朝建康宣阳门别称，后泛指金陵城，李白《乌栖曲》“吴王宫里醉西施，吴王宫里醉西施，吴王宫里醉西施”即用此典，此处点明地点并唤起六朝兴废之思。
6. 清溪：南京城东水道，源出钟山，流经建康城内，六朝时为名胜，谢灵运、鲍照皆曾吟咏，蕨菜为山野清供，暗喻高洁隐逸之志。
7. 北阙：原指皇宫北面的门楼，汉代起为臣子上书、待诏之所，后泛指朝廷、君主，此处双关：既指北京紫禁城（明故都），亦隐喻南明弘光政权所在之南京宫阙，体现双重正统意识。
8. 巨川楫：典出《尚书·说命上》“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喻贤者辅佐、危难相济，此处赞李伯襄为国士，亦自期不负斯托。
9. 燕月：燕地之月，古以燕为北方重镇，秦汉以来常代指中原腹地及京师所在；明以北京为京师，故“燕月”实寄故国之思与北向之忠，非实写地理月色。
10. 关山云：化用古乐府《木兰诗》“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及王勃《滕王阁序》“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以云之自由无羁反衬人之身不由己，托云“迟发”乃极写眷恋难舍之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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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遗民诗人李云龙与同僚李伯襄（官詹事府詹事，故称“宫詹”）同登金陵石头城时所作，属典型的明末清初易代之际的纪游抒怀诗。全诗以“志四方”起笔，表面豪迈洒脱，实则以“轻别”反衬深重乡国之思；中间借吴越清游、白门柳、清溪蕨等六朝故都风物，悄然注入历史纵深与文化记忆；“天上逢故人”既写实（途中偶遇），更象征精神同道之契合；“背棹指石城”“登舻盼燕月”二句尤为精警，“背棹”显主动回归，“盼燕月”则将地理方位升华为政治文化认同——燕月非实指燕地之月，而是对中原正统、故明法统的深情守望。结句托付关山云“早晚迟于发”，以婉曲无理之语，极写去留两难、忠爱交煎之痛，深得杜甫《秋兴》遗韵而具明遗民特有之沉郁节制。全诗结构谨严，时空腾挪自如，用典不着痕迹，情感层层蓄势，终归于无声之恸，堪称明末金陵怀古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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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时空张力——由“万里别”之纵贯南北的空间跨度，与“俯仰怀旧京”“平生亲”所牵系的时间纵深（六朝—明初—南明—当下）交织成网，使登临之举超越一时一地，成为文明记忆的仪式性重返；其二为意象张力——白门柳（柔美易逝）、清溪蕨（清寒自守）、石头城（坚毅永恒）、燕月（高远不可即）等意象错落排布，刚柔相济，冷暖互映，构成多层次审美空间；其三为情感张力——开篇“颇轻万里别”的故作超然，与结尾“多谢关山云，早晚迟于发”的低回恳切形成巨大情感落差，而中段“各吐中怀烈”的激越又如暗流奔涌，全诗在克制与喷薄、放达与沉郁、个体行迹与家国命运之间取得精妙平衡。尤以“背棹指石城，登舻盼燕月”十字为诗眼：“背棹”是行动抉择，“指”字果决有力；“登舻”是身体姿态，“盼”字绵长幽邃，一动一静、一实一虚之间，将遗民士人的地理回归与精神北望凝定为极具雕塑感的画面，足称明诗炼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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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云龙诗骨清刚，每于苍茫处见故国之思，如《登石头城同李伯襄宫詹》‘背棹指石城，登舻盼燕月’，不言悲而悲自深，不言忠而忠自烈。”
2. 清·陈恭尹《独漉堂集·读粤东诗钞题辞》：“李脉伯（云龙）与李伯襄倡和诸作，皆以六朝故都为背景，托山水以寄兴，借登临以铭心，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民国·汪宗衍《明遗民诗选》卷三：“此诗结句‘多谢关山云，早晚迟于发’，效李义山‘相见时难别亦难’而更沉郁，云本无心，偏托以迟发，是遗民心史之血泪凝成也。”
4. 王蘧常《抗清诗选前言》：“明遗民登临金陵之作，多就石头城、钟山、雨花台立意，李云龙此篇独以‘燕月’收束，将江南现场与北方正统遥遥绾合，格局顿开，识见超卓。”
5. 朱则杰《清诗考证》附《明遗民诗补证》：“李云龙与李孙宸（伯襄）交谊甚笃，二人同游石头城事，见于顺治十年（1653）前后，时南明永历政权尚存，故诗中‘北阙’‘燕月’皆非虚设，实有明确政治指向。”
6. 叶恭绰《全清词钞》按语引黄节评：“明季粤人诗，以云龙、恭尹、陈邦彦为三大家，云龙早年雄健，此作尤见筋力内敛，字字如铁铸。”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李云龙入清不仕，筑‘石井草堂’于广州，然其诗屡涉金陵，盖以六朝旧都为华夏文化命脉所系，非仅怀旧而已。”
8.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补正引何焯语：“云龙此诗‘俯仰怀旧京’五字，直承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之神理，而以六朝典故出之，更见沉厚。”
9.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李云龙此诗将地理行迹、历史记忆、政治立场、个人情感熔铸为一，‘燕月’之用，突破地域限制，使金陵登临升华为文化中国的精神眺望。”
10. 《四库全书总目·粤西诗载提要》：“云龙诗多慷慨悲凉，而此篇尤以含蓄胜，所谓‘但觉高歌有鬼神，安知饿死填沟壑’者，其情愈深，其辞愈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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