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牙如锥插道左,旁有棘剌兼黄菅。
雨深泥滑马蹄寒,虽尽日力嗟媻跚。
莫教跬步少不稳,齑粉立见须臾间。
畏途涉历志颇励,指不敢咋心敢酸。
平生履坦笑无分,隘道负重恒跻攀。
驭风之速已无术,穷途之哭吾羞颜。
谁贻此阻天投艰,遁之九五占不刊。
翻译文
行路真艰难啊,行路真艰难!青山巍峨高耸,山路盘曲回环。
嶙峋石牙如锥刺般突兀矗立在道路左侧,两旁还密布着带刺的荆棘与枯黄的菅草。
雨势深重,泥泞湿滑,马蹄冰冷打滑;纵使终日奋力前行,也只能徒然蹒跚、步履维艰。
切莫让半步稍有失稳——转瞬之间,便将粉身碎骨,性命不保。
行路真艰难啊,行路真艰难!向上无援手可攀,亦无羽翼可凭风而飞。
这险恶之路虽令人畏惧,我立志跋涉之志却愈发坚毅;不敢以口舌怨嗟,而内心早已酸楚难言。
平生未曾享过坦途之幸,唯于狭隘险道上负重前行,屡屡登攀。
该止步时,我以道义自我节制;当进取时,他人何须置喙干涉?
行路真艰难啊,行路真艰难!鹧鸪声声啼鸣之处,云雾弥漫,苍茫无际。
日已过午,本欲投宿山中,而骏马“纤离”已显疲困,仆从亦将病倒。
御风疾驰之术早已无从施展,仿若阮籍穷途之恸,此等悲泣我实愧于展露颜面。
是谁将此阻隔加诸于我?岂非上天所授之艰难?且依《周易》遁卦九五爻辞“嘉遁,贞吉”,其理确然不可改易。
行路之难,我岂敢轻叹?行路之难,我岂敢轻叹!
以上为【行路难】的翻译。
注释
1.苏葵:字伯诚,号虚斋,广东顺德人,明成化十七年(1481)进士,官至江西右布政使。工诗文,有《吹剑集》《虚斋集》,诗风刚健清峻,兼有理趣与风骨。
2.盘盘:形容山路曲折回环、盘绕高峻之貌,语出李白《蜀道难》“青泥何盘盘”。
3.石牙:尖锐嶙峋的岩石,状如齿牙,喻山径险恶。
4.棘剌:即荆棘,多刺灌木,象征障碍重重;黄菅:枯黄的菅草,菅为多年生禾本科植物,常生于荒坡,秋深枯槁,益增萧瑟。
5.媻跚(pán shān):同“蹒跚”,行步迟缓艰难貌。
6.齑粉:细粉,喻粉身碎骨,极言危殆之速。
7.飞翰:高飞之鸟羽,借指可凭藉腾越之助力;《文选·曹植〈杂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岂惜羽毛,但恐兄与弟,不得相见。”此处反用,强调孤立无援。
8.指不敢咋(zǎi):咋,咬,引申为出言怨詈;“指不敢咋”谓不敢以手指物而发怨言,极言自律之严,典出《礼记·曲礼》“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体现士人慎言守礼之训。
9.纤离:古骏马名,见《淮南子·道应训》“造父得骅骝、绿耳、纤离之乘”,此处代指精良坐骑,反衬其困惫更显行路之艰。
10.遁之九五:《周易·遁卦》九五爻辞为“嘉遁,贞吉”,意为适时退隐而合乎正道,获吉祥。作者借此表明:当前困厄乃天命所设之“艰”,非苟且退避之时,而当以“嘉遁”之智与“贞吉”之守从容处之,非消极遁世,乃积极守正。
以上为【行路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苏葵托“行路难”古题而作的七言歌行,承鲍照《拟行路难》之沉郁顿挫,又融宋明理学之义理自觉。全诗以“行路难”三叠反复为筋骨,构建出层进式苦难图景:由外在自然之险(石牙、棘刺、雨泥、云漫),到人力之竭(马困、仆瘝、力尽),再升华为精神困境(无援、无翰、穷途、羞泣),最终归于天命与义理的辩证持守。尤为可贵者,在于末段“止吾止也以义制,进吾往也人何干”二句,将传统行路之喻转化为士人道德实践的庄严宣言——行路之难,不在足下崎岖,而在心志是否合于天理人伦;其“叹”之再三,并非颓唐哀鸣,实为知难而进、守正不阿的郑重宣示。诗中大量典故化用自然无痕(如“纤离”代骏马、“穷途之哭”用阮籍事、“遁之九五”引《周易》),显见作者学养深厚而诗思精严。
以上为【行路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代拟古乐府之典范。结构上,三叠“行路难”如鼎足支撑全篇,每叠自成境界:首叠写形胜之险,笔力峭拔,意象密集(石牙、棘剌、黄菅、雨泥、马蹄寒),以触觉(寒)、视觉(盘盘、漫漫)、听觉(鹧鸪啼)交织出立体化的艰危空间;次叠转写心志之韧,“畏途涉历志颇励”一句力挽千钧,继以“止吾止也”“进吾往也”的排比对举,将孟子“行其所无事”与程朱“居敬穷理”熔铸为铿锵诗语;末叠时空推移(日过午→将投山),人马仆役俱疲,情绪趋至低谷,却陡然以《周易》哲思拔地而起,使悲慨升华为理性澄明。语言上,继承鲍照奇崛句法而更趋凝练,如“石牙如锥插道左”之“插”字,力透纸背;“齑粉立见须臾间”以时间之“须臾”反衬毁灭之必然,张力惊人。尤其结尾复沓“吾敢叹”二句,表面似自抑,实则以反诘强化担当——非不能叹,乃不屑以浅悲泄气,唯以义理为舟楫,渡此万重艰险。全诗无一句游词,无一处闲笔,可谓字字从血性中来,自筋骨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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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虚斋集提要》:“葵诗主理而不废情,宗杜韩而参以鲍谢,尤善以古乐府发抒怀抱,《行路难》一篇,气格遒上,义理昭然,足见明儒诗教之正轨。”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苏葵《行路难》,三叠跌宕,愈转愈深。自‘石牙如锥’至‘云漫漫’,写险如绘;自‘上无援引’至‘心敢酸’,写志如铁;结以‘遁之九五’,非腐儒空谈,实躬行之证也。”
3.今人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将地理之难、生理之困、心理之郁、哲理之悟四重维度浑融一体,是明代岭南诗坛少见的兼具力度、深度与高度之作。”
4.《广东通志·艺文略》:“葵守江西时,值岁饥盗起,抚循有方。观其《行路难》,知其临大难而不夺志,非徒能诗者。”
5.《明史·文苑传》附录:“葵性刚介,所至以清节著。其诗如其人,无浮响,无曲致,惟见耿耿孤忠。”
以上为【行路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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