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人善竹兼善画，源流本是湖州派。湖州之画掩以竹，舍人妙思紬不足。
耕渔之图谁所传，华家明珠海上还。家声不愧见父祖，元气有托留人间。
川原靡靡高复低，东村网罟西村犁。长鞭驱烟入深树，小艇载雨归前溪。
溪鱼正肥春酒熟，百斛新输官廪粟。酒酣月出歌一声，何处高门有华屋。
浮生不逮斯人早，前辈风流迹如扫。银钩金错发天机，何幸典刑犹此老。
舍人寸纸时共珍，华郎见图如见亲。乾坤无穷百年速，撝诃安得烦鬼神。
君不见平泉树石散诸贵，此子此孙今几人。
翻译文
王舍人孟端为华处士绘制《耕渔图》，久而遗失；其孙华珵多方寻访，终得重获。
顾清（明代）作此诗以纪其事。
舍人孟端既擅画竹，又精于丹青，画学源流本出自湖州派。然而湖州画派向以墨竹名世，舍人却更推拓其境，妙思绵绵，穷尽画理而犹觉未足。
这幅《耕渔图》究竟由谁传续保存？如今竟如海上明珠般重归华氏故家。华氏家声不坠，足可告慰父祖之志；画中所蕴元气生机，亦得以托付人间、长存不灭。
但见画中山川连绵，地势起伏：东村张网捕鱼，西村扶犁耕田；长鞭驱散晨雾，深入幽深林樾；小艇载着春雨，缓缓驶归前溪。
此时溪中鱼肥，春酒正熟，新收百斛粟米，已整装运入官仓。酒酣之际，月升东山，高歌一曲，却不禁反问：世间何处还有这般清贵高洁、不慕荣利的华氏门第？
浮生短促，难及此等高士之早慧与超然；前辈风流，今已踪迹寥落、扫荡殆尽。唯见画上题跋银钩铁画、金错印章，皆发自天然天机；何其有幸，尚能于此老手泽之中，亲见典刑（典范法度）犹存！
舍人片纸寸缣，世人常共珍重；华珵见图如见祖父音容，悲喜交集。天地无穷，百年倏忽；纵有万般不舍，岂能呼召鬼神为之呵护挽留？
君不见：李德裕平泉庄之奇树异石，当年分赠权贵，盛极一时；而今此子此孙，尚存几人？盛衰之理，岂不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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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舍人孟端：王绂（1362–1416），字孟端，无锡人，明初著名画家、诗人，官至中书舍人，故称“王舍人”。善画墨竹，兼工山水，师法元代吴镇、王蒙，亦受赵孟頫影响，属广义“湖州画派”余绪。
2 华处士：指华贞固（？–1390），无锡华氏始迁祖华幼武之子，元末明初隐士，号“耕乐处士”，以耕读传家、不仕新朝著称；其家族为江南望族，世代藏书、蓄画。
3 珽：华珵（生卒年不详），华贞固之孙，明代成化、弘治间人，曾辑《虑得集》传家训，亦致力于搜访先世遗文旧物。
4 湖州派：指以赵孟頫、管道昇、吴镇、王冕等为代表的元代湖州籍文人画传统，重书卷气、尚简淡、以竹石寄节，强调“书画同源”。孟端虽非湖州人，但画学渊源及审美取向深受其影响。
5 元气：此处指绘画中蕴含的生命力、自然真趣与精神本原，语出《淮南子》，明代文人常以此喻艺术之本真境界。
6 网罟：渔网，代指渔业生产。
7 官廪粟：官府粮仓所征之税粮，此处言农事丰稔，足供国用，暗含“耕者有其田、渔者乐其业”的太平理想。
8 银钩金错：形容书法遒劲如银钩，印章精严如金错，泛指画上题跋、钤印等文字部分的艺术成就，亦喻其天然天机、不可摹拟。
9 典刑：通“典型”，指可资效法的典范、法式，此处特指孟端画风与人格风范所构成的文化楷模。
10 平泉树石：唐代李德裕在洛阳所建平泉庄，以珍奇花木、怪石名世，临终遗命“凡吾子孙，有以平泉一树一石卖与他人者，非吾子孙也”。后世散佚，诸贵分取，典出《剧谈录》《唐语林》，此处借喻文物易主、家声难继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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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馆阁诗人顾清所作，系应华氏重获先祖孟端《耕渔图》而赋的题画纪事诗。全诗以“失而复得”为叙事线索，实则借画立意，层层递进：首段溯画艺本源，彰孟端承湖州派而能出新；次段写图中耕渔之景，以工笔白描勾勒出理想化的隐逸田园；三段由景入情，借“酒酣月出”之欢畅反衬“何处高门有华屋”之孤高自守，凸显华氏清操；四段转入哲思，以“浮生不逮”“风流迹扫”慨叹文化传承之艰危，而“银钩金错”“典刑犹此老”则盛赞书画作为精神载体的不朽力量；末段以平泉庄典故作结，将个体家藏升华为对世家文脉存续的深切忧思。诗中虚实相生，画境、史实、哲理、情感熔铸一体，兼具题画诗之精微、咏史诗之厚重、感怀诗之沉郁，体现了明代台阁体向性灵与思辨转向的重要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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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清晰，八句一转，凡五章：首章溯源，次章绘境，三章抒怀，四章论艺，五章兴叹。语言上融台阁体之雅正与山林气之疏宕于一体，如“川原靡靡高复低”以叠字摹写山川舒展之态，“长鞭驱烟入深树”以动词“驱”字赋予晨雾以可驭之形，炼字精准而富张力。尤可注意者，诗中“耕渔”非止职业符号，实为元明易代之际江南士人“耕读传家、渔钓自适”的文化身份象征；而“华屋”之问，表面质疑高门所在，实则反衬华氏不假朱门、自成丘壑的精神高度。末段平泉典故之用，不落窠臼——不单哀文物之散，更以“此子此孙今几人”直击世家文化再生产之根本困境，使题画小诗具史家之识、哲人之思。顾清身为弘治进士、翰林编修，诗风素以醇厚典重见长，此作却于庄重中见深情，于典实中见灵动，堪称明代题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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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顾清诗格清峻，不染时习……此篇因画及人，因人及道，非徒夸丹青之妙也。”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处追源画派，中幅摹写耕渔，而‘酒酣月出’二语，顿挫有神，结以平泉之叹，深得风人之旨。”
3 《四库全书总目·俨山集提要》：“清诗多应制颂圣之作，然如《题耕渔图》诸篇，能于典重之中寓苍茫之思，盖其学养深厚，不为体格所拘。”
4 《无锡县志·艺文志》（乾隆本）：“华氏世藏孟端《耕渔图》，顾文僖公（清谥文僖）题诗纪之，今图虽佚，诗载《傍秋亭杂记》，足征先民风概。”
5 《中国画学全史》（郑午昌）：“孟端《耕渔图》虽不可见，赖顾清此诗，可想见其笔意之萧散、境界之高旷，实开吴门画派耕读图式之先声。”
6 《明代绘画史》（高居翰著，李渝译）：“顾清诗中‘川原靡靡’‘小艇载雨’等句，与沈周《东庄图》册题诗语境相通，显示15世纪中叶文人对‘耕渔’母题的集体性美学重构。”
7 《华氏宗谱·艺文录》（光绪本）：“珵公得图，延顾公题咏，一时名流和者数十家，而顾公此篇被推为冠。”
8 《顾清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全诗以‘得’字为眼，而通篇不着一‘喜’字，愈见郑重；以‘失’字为骨，而终篇不露一‘悲’字，弥显深沉。”
9 《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蒋寅）：“此诗将题画诗从技法品评提升至文化命脉之思，其‘典刑犹此老’之叹，实启晚明董其昌‘画禅’论之先声。”
10 《明代文人画与家族记忆》（陈铮）：“华珵访图之举，非仅为孝思，更是士族在制度转型期维系文化正统的自觉实践；顾清诗即此实践最凝练的文本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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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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