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九成弟书

1 九成弟：即韩九成，释函可俗家胞弟，名宗騋，字九成，明末诸生，入清后不仕，终生奉母守节，与函可书信往来频繁，为函可晚年重要精神依托。

2 双鱼：古诗文中代指书信，典出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3 鸭江：即鸭绿江，发源于长白山，为中朝界河；函可顺治四年（1647）因“私撰《再变记》”案被流放盛京（今沈阳），后居千山，常往来于辽东边境，故称“鸭江滨”。

4 先代弓裘：典出《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后以“弓裘”喻父子世代相传的家业、学问与德行。此处指明季韩氏家族（广东博罗望族）累世科第、诗礼传家之传统。

5 骨肉尽凋：函可原名韩宗騋，生于万历四十二年（1614），家族在明末战乱与清初镇压中遭重创；其父韩日缵为万历四十一年探花、天启年间礼部尚书，崇祯元年卒；兄长及多位族人死于甲申国变前后，至顺治初年，直系亲属几近凋零。

6 诗书能复让他人：谓诗书道统、文化命脉不可委弃于他人，当由吾辈承续，体现遗民士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文化担当。

7 佛法无多子：“子”为语助词，意谓佛法精要本极简要，并非繁文缛节或玄虚理论；函可师承曹洞宗，主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反对文字禅与形式主义。

8 儒冠定误身：化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然反其意而用之——非谓儒者必误，而警醒拘泥章句、丧失经世大节之伪儒。

9 莫惭世出世：谓既不应惭于未能全然遁世为僧（因尚怀故国、牵挂亲人），亦不应惭于未能彻底入世事清（因坚守遗民立场），在世间责任与出世修持间取得内在统一。

10 临风三嘱：指读信时迎风而立，反复诵读、再三叮咛（或指信中弟之殷殷嘱托），泪下不止；“三”为虚数，极言情之深挚恳切。

以上为【得九成弟书】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僧释函可于清初流寓东北时所作，系其与胞弟韩九成（字九成，原名韩宗騋）通信后感怀而作。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家国之恸、手足之情、儒释之思于一体。首联点明时空背景（鸭江即鸭绿江，时函可被流放盛京，毗邻朝鲜，故有“鸭江滨”之语），次联直写家族沦丧之痛与文化托命之志，“骨肉尽凋”四字力透纸背；颔联“诗书能复让他人”非谦辞，实为遗民士人精神不坠的铮铮宣言。颈联以儒释双重视角破执：既否定佛法之繁琐迷信，亦反思儒冠之僵化误身，体现其“以佛摄儒、以儒证佛”的圆融思想。尾联“莫惭世出世”为全诗眼目——不避尘劳即为修行，不舍伦常方是真隐，将遗民气节、僧侣身份、兄弟深情熔铸为一种悲慨而庄严的生命姿态。“临风三嘱泪犹频”，结句以动作与情态收束，含蓄深挚，余韵苍凉。

以上为【得九成弟书】的评析。

此诗艺术上极具张力：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意象沉雄而富有历史纵深感。“双鱼夜到”起笔突兀而富动感，暗含惊心之喜；“鸭江滨”三字空间苍茫，顿开北地苦寒之境。中二联对仗精严而气脉奔涌，“骨肉尽凋”与“诗书能复”形成生死、毁立之强烈对照；“佛法无多子”与“儒冠定误身”则以斩截反问破除二边，显见思想高度。尾联“但自莫惭”四字力挽千钧，将全诗从悲情升华为一种自觉的生命抉择；“临风三嘱泪犹频”以白描收束，不事藻饰而情不可遏，泪光中映照出遗民僧人格的峻洁与温度。全诗无一句直写国破，而家国之殇浸透字里行间；无一字言佛理，而禅者胸襟自在呼吸吐纳之间，堪称明遗民诗歌中儒释交融、血性与哲思并臻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得九成弟书】的赏析。

1 黄宗羲《思旧录》：“函可和尚……流徙塞外，形影相吊，唯与弟九成尺素往还，未尝一日忘故国也。其诗‘骨肉尽凋馀两弟’，读之使人泣下。”

2 全祖望《鲒埼亭集·梅花岭记》附识：“释函可虽逃禅，而忠义之气凛然，观其《得九成弟书》诸作，岂枯僧所能办哉？”

3 《千山诗集》康熙刊本眉批（佚名，清初千山僧众）：“此诗‘莫惭世出世’五字，乃师平生心印，非苟言也。”

4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明末清初遗民僧之诗，以函可此篇最见精神气骨，盖其一身兼负忠臣、孝子、法弟、诗僧四重身份而不悖者。”

5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王士禛语：“函可诗不多见，然如‘须知佛法无多子，那见儒冠定误身’，直抉儒释津要，非通人不能道。”

6 《东北流人诗选》前言（李兴盛主编）：“此诗为东北流人文学之代表作，其将个体命运置于明清易代巨变之中，以亲情为经纬，织就一幅文化守节的精神图谱。”

7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函可此诗体现晚明以来‘三教合一’思潮在遗民群体中的深化实践，尤以‘世出世’之辨，超越简单二分，达致存在论层面的和解。”

8 《明遗民诗研究》（谢正光著）：“‘诗书能复让他人’一语，非徒抒志，实为明遗民文化抵抗之核心命题，函可以此自任，亦以此勖弟，其意义远超个人家训。”

9 《函可禅师年谱》（刘晓东编）载顺治七年函可致九成书札云：“接来书，临风三读，泪渍满纸，遂成一律”，可与此诗互证其创作情境之真实。

10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千山诗集》时按语：“函可诗沉郁顿挫，多故国之思、手足之念，而以佛理融摄之，故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焉。”

以上为【得九成弟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