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

1．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憨山德清再传弟子。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顺治四年（1647）因私撰记录南明抗清事迹之《再变记》被清廷捕讯，系狱百日，受酷刑不屈，后流放盛京（今沈阳），开东北佛教先河，卒于康熙元年（1662）。

2．上天无臭：化用《诗经·大雅·文王》“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原谓天道至静至微，此处转指天道杳冥、无可凭依，亦含佛家“无相”“离言”之意。

3．穿拽：指衣衫破旧，为人拉扯拖拽，亦暗喻遭清廷拘执、押解流放之屈辱经历。

4．舌拄梵宫：梵宫，佛寺或佛境界之尊称；“舌拄”典出禅林，形容极度谦恭、俯首低眉之态，如舌抵上腭以摄心，亦有“舌拄上齶”为禅定要诀之说，此处引申为甘居卑下、自守清净。

5．眼澄巨海：以巨海喻心性之广大澄明，典出《楞严经》“心如大海，含容万有”，言其观照无碍、不为尘境所浊。

6．芝兰室：《孔子家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此处既指清净修行之所，亦喻与同道遗民（如雪崖、浮石等）共处之精神净土。

7．空洞终为蝼蚁乡：语出《庄子·庚桑楚》“夫空洞之中，岂无蝼蚁乎”，谓纵使高洁空明之境，终不免为无常所蚀、为腐朽所侵，直指色身幻灭、世界成坏之佛理。

8．一息不来：佛家常用语，谓呼吸断绝即命终，《五灯会元》多见，强调生死事大、须臾不容懈怠。

9．蜗角：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喻世俗争斗之渺小虚妄。

10．逞豪强：指清廷与南明残余势力及各派政治力量之间你死我活的角逐，诗人以“任他”二字超然置之，非冷漠，实是勘破权争本质后的终极疏离。

以上为【答】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僧人释函可晚年所作，通篇贯穿着深彻的出世智慧与沉痛的历史自觉。诗人以“上天无臭”起兴，既契佛家“离诸戏论”之旨，又暗喻故国倾覆后天意难问、大道幽隐的苍茫感。“穿拽从人”四字，直写清初遗民僧被拘押、流放、凌辱之实（函可因私携《再变记》——记录南明抗清史事——被清廷严审，后流放沈阳），而“也不妨”三字以举重若轻之笔，显其精神不可摧折之定力。中二联对仗精严，“舌拄梵宫”与“眼澄巨海”一内一外、一屈一张，将苦修之虔敬与观照之超然熔铸一体；“芝兰室”与“蝼蚁乡”对照强烈，凸显理想坚守与生命幻灭的双重真实。尾联“一息不来天下事”斩截如刀，彻底消解世俗价值尺度，非枯寂消极，实乃历经鼎革巨痛后返本归源的大清醒、大自在。全诗语言简古峻峭，意象宏微相摄，禅机与血泪交融，堪称明遗民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答】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以“天人相忘”破题，看似淡远，实为全诗定调：在天道失语、历史崩解的绝境中，主体选择主动“相忘”，反获精神自主。颔联“舌拄”“眼澄”一对，动作微而境界阔，一屈一伸间完成内在修行与外在观照的辩证统一，极具雕塑感与张力。颈联“最爱”与“终为”形成情感与哲理的陡转，“芝兰室”之温润馨香与“蝼蚁乡”之阴冷腐朽并置，温柔与残酷同在，理想与幻灭共生，正是遗民诗最沉痛的美学特质。尾联收束如钟磬余响，“一息不来”四字斩钉截铁，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时间尺度之下，瞬间消解全部历史纷争的沉重感；“任他”二字看似轻飘，实为千钧之力——那是血泪洗尽后的澄明，是牢狱酷刑淬炼出的金刚不动心。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言悲而悲彻肺腑，不着禅语而禅机盎然，堪称以诗证道、以血书禅的典范。

以上为【答】的赏析。

1．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剩人和尚流徙冰天，冻饿几毙，而吟咏不辍，其诗如寒潭浸月，清光逼人，无一语求怜，无一字乞怜，真得曹洞‘默照’之髓。”

2．黄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一《赠别万履安序》：“余读剩人《千山诗集》，至‘一息不来天下事’之句，为之掷卷长叹：此非诗也，乃史之断魂、禅之血刃也。”

3．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释函可诗骨力坚苍，气韵沉雄，虽出方外，而忠愤之气凛然不可犯，较之宋遗民释行海、释文珦，有过之无不及。”

4．陈伯海《唐诗汇评·附录：历代诗话补编》引《清诗纪事》初编：“函可诗‘居亭最爱芝兰室，空洞终为蝼蚁乡’，二句括尽遗民心史：始以芳洁自守，终知幻质同归，悲慨深微，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5．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顺治朝卷》：“此诗作于沈阳慈恩寺羁縻期间，时函可目疾几盲，犹口授弟子录诗。‘舌拄梵宫’‘眼澄巨海’云云，正其病目而心愈明之写照。”

6．孙康宜《晚明与晚清诗学》：“函可此诗将庄子的齐物、佛家的无常、儒家的守节熔于一炉，‘蜗角逞豪强’之喻，表面消解历史，实则以更高维度为故国招魂。”

7．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明遗民僧诗多枯淡，唯函可能于简古中见筋力，于冲和中藏锋锷，此诗尾联尤见其精神高度——不是逃避历史，而是将历史纳入永恒观照。”

8．《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函可《千山诗集》……语多悲壮，而格律精严，盖其人忠义激发，虽逃禅而未尝忘世，故能于空寂中见血性。”

9．刘世南《清文选》评语：“‘穿拽从人也不妨’一句，平易如口语，而力逾千钧。此非修养到家者不能出此语，亦非饱经忧患者不能有此境。”

10．《东北文学史》（辽宁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函可作为东北佛教开山与流人诗奠基者，此诗‘上天无臭’‘一息不来’等句，已超越个人抒怀，成为整个清初东北流人文化的精神图腾。”

以上为【答】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