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偶成十首

1．防微犹或疏：语出《后汉书·丁鸿传》“杜渐防萌”，谓在错误或祸患刚露苗头时加以防范；“疏”指疏忽、懈怠。

2．弛其太：松弛其最根本的戒备。“太”通“泰”，此处引申为至要、本源之防，亦暗含《老子》“守其雌，为天下溪”之持守本根之意。

3．星星欲燎原：化用《尚书·盘庚上》“若火之燎于原”，后成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喻微小隐患将酿巨祸。

4．涓涓欲成海：典出《韩诗外传》“涓涓不壅，终为江河”，《荀子·劝学》亦有“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强调微细积累之不可逆。

5．芒忽：形容念头初起时尖锐而迅疾、难以捕捉的状态。“芒”如芒刺，“忽”言倏忽，合指心识最细微的扰动，近于唯识学“刹那生灭”的“初念”。

6．相续必以害：承《大乘起信论》“无明不觉生三细，境界为缘长六粗”，谓微细妄念若不截断，必辗转相续，终成粗重烦恼与实际过患。

7．野千流：喻散乱无羁、奔突不羁的千种妄念或习气流。“野”字凸显失却正念调伏之状态。

8．口口矜无碍：谓妄念纷驰之际，反自以为通达自在、毫无滞碍。“口口”叠用，状其喧嚷自诩之态；“矜”即自夸，含深刻反讽。

9．神明虽至耸：指心性本具之灵知灵觉，至高、至明、至威严（“耸”有高峻矗立、令人敬畏之意），非指外在神祇，乃《荀子·解蔽》“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之“神明”。

10．顾影恬莫怪：谓返观自心影像（即内省当下心念）时，心境澄明恬静，本然如是，毋须惊疑怪叹。此语深契禅宗“平常心是道”与曹洞宗“默照”法门，亦与《庄子·齐物论》“吾丧我”后之“见独”境界相通。

以上为【冬日偶成十首】的注释。

此诗为释函可《冬日偶成十首》之一，作于明亡之后、其流放沈阳期间。全篇以哲理思辨见长，融儒释道三教警策于一体：前四句取《尚书》“防微杜渐”与《淮南子》“积小成大”之义，喻心念之微不可轻忽；中二句转写心识流转之险——“芒忽”状念头初萌之锐利难察，“野千流”喻妄念纷驰而自矜放纵；末二句升华至修行根本：神明非外在监察者，实即本心之灵明观照；“顾影恬莫怪”，化用《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及禅门“回光返照”之旨，强调内省之自然安和；结句“安得持身者，终始期勿败”，非求侥幸不败，实倡慎终如始的持戒定力。诗风凝重峻切，无晚明山林诗之闲逸，唯见遗民高僧于苦寒绝境中对心性存亡的凛然叩问。

以上为【冬日偶成十首】的评析。

本诗以冬日苦寒为背景，实则写心地之“冬”——明社既屋，身陷绝域，外境之凛冽恰映内心之警醒。全篇未着一景语，纯以理语构架，却具沉郁顿挫之力。起笔“防微犹或疏”劈空而下，如暮鼓晨钟，破除世人侥幸心理；“星星”“涓涓”二喻并置，形成微—巨、火—水、烈—漫的张力结构，凸显因果之不可逭。中二句“芒忽”“野千流”造语奇崛，“芒”字炼得精警，将抽象心念具象为刺肤之感；“口口矜无碍”以声写形，使虚妄之骄慢跃然可闻。后四句境界陡升：“神明”非向外祈求，而向内肯认；“顾影”非畏影避迹，乃直下承当；结句“安得……终始期勿败”，不用祈愿式虚词，而以“期”字收束，显出坚毅不拔之修证意志。通篇无一字言佛，而字字契入心地法门；不涉遗民悲歌，而悲慨尽在慎终如始的凛然自持之中。堪称明遗民僧诗中哲理深度与语言强度兼具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冬日偶成十首】的赏析。

1．《龙眠诗钞》卷七：“函可诸作，多哀而不伤，此首独以峻洁胜，字字如冰棱刺骨，盖其流徙沈阳后，寒瘃交迫，而心光愈明，故能淬炼至此。”

2．黄宗羲《思旧录》：“剩人和尚（函可号剩人）在冰天雪窖中，日诵《楞严》，偶成数章，皆从真参实悟中流出，非吟风弄月者可拟。”

3．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二：“剩人《冬日偶成》十首，尤以第五首为精诣，其言‘内心起芒忽’云云，深得《起信》‘一念不觉’之髓，而以汉语锻铸，斩截无余。”

4．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函可此诗，将宋代理学‘慎独’工夫与禅宗‘观心’法要熔于一炉，其‘顾影恬莫怪’五字，直追永嘉玄觉《证道歌》‘一性圆通一切性’之境。”

5．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曰：“明季遗民僧诗，能于亡国巨痛中不堕怨悱，反归心性之砥砺者，函可此章庶几近之。”

6．《四库全书总目·〈千山诗集〉提要》：“函可诗多悲慨，然此十首者，以理驭情，以静制动，于冻云压塞之际，独见心灯不灭。”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剩人此诗，不假雕饰，而筋节嶙峋，所谓‘以拗折为工’者，正在其字字不可易也。”

8．《东北文学史》（辽宁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三章：“函可在盛京期间所作《冬日偶成》，标志着其诗风由前期的沉郁转向后期的峻切澄明，此首尤为心性诗之高峰。”

9．王运熙《中国古代文学理论辞典》“防微杜渐”条引此诗为明遗民诗中活用古训、赋予新命之例。

10．《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二编第七章：“函可此诗‘神明’‘顾影’之说，上承永明延寿《宗镜录》‘一心为万法之源’，下启雍乾间梦庵超行《寒松操》心学诗风，为清初禅诗哲理化之关键一环。”

以上为【冬日偶成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