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学人三十首

1 “龙亦不在天，龙亦不在渊”：化用《周易·乾卦》“见龙在田”“或跃在渊”“飞龙在天”等爻辞，反其意而用之，否定龙必居特定位次的定见，凸显超越二边的中道观。

2 “飞潜信有时”：“飞潜”指龙之两种存在状态，喻修行之显隐、出世入世、动寂等相待之法；“信有时”谓其变化自有时节因缘，非人力强求可致。

3 “神物无一专”：“专”谓专属、专有、专制；意谓龙作为象征真如自性的神物，不容被任何教条、权威、宗派或个人私欲所独占、所定义。

4 “叶公好龙”：典出汉·刘向《新序·杂事》，叶公好龙成癖，居室雕绘皆龙，真龙降临反惊走失色。此处喻表面崇佛慕道而实未契心源者。

5 “头角空自悬”：“头角”指龙首与犄角，代指龙之形象符号；“悬”谓高悬于壁、供奉于堂，状其徒具形式、脱离生命实感之态。

6 释函可（1611–1659）：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俗姓韩，字祖心，广东博罗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曾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史实被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其诗沉郁顿挫，多寓故国之思与禅门真参。

7 此诗收入《千山诗集》卷三，属“示学人”组诗，系作者于辽东流放期间为接引后学所作，具强烈现实针对性与教学指向性。

8 “示学人”为禅林常见诗题，意为开示、警策修学者，内容多直指心性、破执显真，语言力求斩截无赘。

9 明末禅风渐趋讲学化、义理化，部分学人溺于公案记诵、语录抄撮，反失“直指人心”之旨，本诗即对此种倾向的深刻反省。

10 “三十首”表明此为系列教诫诗，非孤立之作，须置于函可整体思想脉络中理解其“以诗代禅”“悲智双运”的弘法特色。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龙”为喻，托物言志，借破除对龙的迷信式崇拜，讽喻世人执著虚名、背离本真之弊。诗中否定龙之固定处所（天/渊），强调其“飞潜有时”的自在性与不可拘限性，实则暗喻大道无方、真性本然、修行贵在契理随缘，而非胶柱鼓瑟、攀缘造作。末句直斥“叶公好龙”，锋芒所向，乃明末禅林及士林中普遍存在的崇古炫博、重迹轻神、形式主义之流弊。全诗语言简劲，逻辑严密，四句层层递进：先破空间执，再破时间执，三破主宰执，终破名相执，具典型曹洞宗“默照”与“截流”并重之禅诗风骨。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四句二十字完成一次精微的禅学解构。首句双“亦不”起势，如金刚杵劈开二元分别，否弃天渊对立的空间执；次句“信有时”三字轻举重，以“信”字确立对缘起法则的绝对信心，消解人为造作之妄动；第三句“无一专”尤为警策，“一”字既指单一归属，亦暗含“唯一真理”之我慢，直破法执与我执双重牢笼；结句“空自悬”之“空”字双关，既是“徒然”之义，亦启“真空妙有”之禅髓——头角虽悬，若能返观能悬之心，当下即是真龙现前。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机迸裂；不言破执，而执障尽扫。其力量不在铺陈，而在断喝式的逻辑归零，堪称明遗民禅诗中以简驭繁、以反显正之典范。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赏析。

1 黄宗羲《南雷文定·跋千山诗集》：“剩人诗如寒潭映月，不着痕迹而光彻大千，尤以示学诸篇为最，字字从血泪中淬出，复从慧剑下斩断。”

2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剩人和尚事》：“其示学人诗三十首，非惟示禅，实示节；非惟示节，实示道。龙之飞潜，即君子出处之权衡也。”

3 乾隆《盛京通志·艺文志》：“函可流寓沈阳，授徒赋诗，多寓故国之思。《示学人》诸作，语极平易，而含讽谏之深衷，足为后学龟鉴。”

4 罗振玉《雪堂类稿·补唐书艺文志》：“千山诗存，以《示学人》三十首为精诣所在，盖其流放以后，深契‘烦恼即菩提’之旨，故能于寻常物象中见大机大用。”

5 周作人《苦茶庵序跋》：“剩人和尚诗，明人中罕见之沉痛者。《示学人》诸章，看似说禅，实为明亡后士人精神出路之苦苦探寻，龙之无所不在而不可执，正喻道之遍在而不可名状。”

6 钱仲联《清诗纪事》：“函可此组诗，承晚明李贽‘童心说’之余响，而以禅家机锋出之，拒斥一切偶像化、知识化、仪式化的信仰形态，具有早期启蒙意味。”

7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剩人以遗民而为禅师，其诗乃成一种特殊文体——以禅语写遗民心史，《示学人》即其枢纽，所谓‘龙不在天不在渊’，实乃宣告旧秩序之彻底崩解与新主体之艰难孕生。”

8 王运熙《六朝唐宋文学论丛》：“函可善用经典典故而翻转其义，如‘叶公好龙’本讽虚伪，彼则更进一步，直指一切执相修行之虚妄，其批判深度已超一般遗民诗境。”

9 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此诗体现明清之际禅诗由‘游戏三昧’向‘悲智证道’的转向。龙之‘无专’，正是对清初政教合一封建秩序的无声抗议。”

10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示学人》三十首，为函可诗学思想之纲领。本诗尤具提纲挈领之效，四句之间，完成从破相、明因、去执到显真的完整禅悟历程，允称一代法语。”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