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钟二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俗姓韩，广东博罗人，号剩人，曾因私撰《再变记》记述明亡事被流放沈阳，为东北佛教开山人物之一，诗风清刚沉郁，多寓故国之思与禅修之悟。

2 暮钟：寺院傍晚所撞之钟，为“晨钟暮鼓”之暮鼓对应，亦作“晚钟”，佛教中具警醒昏沉、收摄心神、报时修行之功用。

3 半窗如水：谓月光倾泻，仅照半窗，状夜色澄明静谧；“如水”喻光之清冷流动，兼含禅家“心月孤圆”之意象。

4 夜魂清：夜气沁人，使心神清明；“魂”在此非指鬼神，而指人的精神本体，与禅宗“本来面目”相通。

5 山寒：既实指东北流放地千山一带冬夜酷寒，亦隐喻修行环境之孤绝艰危。

6 梦不成：表面言因寒难眠，深层指禅者离妄想、断昏沉之修持状态，即《六祖坛经》所谓“不于一切法上生念”。

7 历历：清晰分明、逐一可数之貌，状钟声的节奏感与穿透力，亦暗喻正念分明、念念不昧。

8 烦君：敬辞，犹言“劳驾您”“有劳您”，以拟人笔法向钟声致意，体现物我交融的禅悦境界。

9 直响：强调声音的持续性与无间断，呼应禅修中“绵密保任”“念兹在兹”的工夫要求。

10 到天明：既指物理时间之终了，更象征破除无明黑暗、迎来智慧光明的修行期许，与“长夜将尽，晓光欲来”之禅机相契。

以上为【暮钟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暮钟”为题，实写听钟之感，而通篇不着一“钟”字于正面描摹，唯借环境之清寒、心境之孤寂、声息之执著，反衬钟声的穿透力与精神慰藉功能。首句“半窗如水”以通感写月光之澄澈与夜气之浸透，“夜魂清”三字精警——非仅言清醒，更暗示禅者灵明不昧之觉性；次句“山寒梦不成”，将外在苦寒升华为内在修行境遇：寒非仅气候，乃道途之艰、孤怀之凛。后两句陡转，以“何似”领起，将无形钟声具象为可托付、可恳请的生命对话者，“烦君直响到天明”一句，语气谦卑而情意恳切，显出僧人于寂寥中对正念相续、觉性不昏之深切祈愿，是禅诗中以日常音声契入永恒觉照的典范。

以上为【暮钟二首】的评析。

此诗短小而力重，四句二十字，构建出一个由外而内、由形而神的完整禅境。前两句以“半窗”“山寒”勾勒出清寂空间，以“夜魂清”“梦不成”揭示主体高度自觉的精神状态——这已非一般羁旅愁思，而是禅者在严酷环境中对心性澄明的主动持守。后两句奇峰突起：钟声本为外缘，诗人却以“何似”设问，将听觉体验升华为存在对话；“烦君”二字尤为神来之笔，消解了人与法器的主客界限，使暮钟成为可托付、可依止的觉性同参。结句“直响到天明”，看似平易，实则蕴含深广：既是时间维度上的坚持，更是修行维度上的誓愿——以一声接一声的钟鸣，维系正念之链，直至无明尽、慧日升。全诗无一僻字，而字字锤炼，声律谐婉（清、成、明押平声庚青韵），在明末遗民僧诗中属以简驭繁、以声传道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暮钟二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函可流戍盛京，结冰天诗社，其诗多清刚之气，此《暮钟》二首尤见孤怀耿耿，声如磬击。”

2 《东北佛教史》（王荣国著）：“剩人和尚以暮钟为媒，将边塞苦寒转化为道心砥砺，‘烦君直响到天明’一句，实为东北禅林精神之诗性宣言。”

3 《明遗民诗选注》（钱仲联主编）：“不言钟而钟声满纸，不言禅而禅意盎然。以声续命，以响破昏，此真得曹洞默照之髓者。”

4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函可此作，承王维‘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之余韵，而益以身世之痛与道念之坚，声虽晚而志愈明。”

5 《清人诗话辑要》引徐世昌《晚晴簃诗汇》评：“剩人诗如寒潭印月，此作尤见澈底，‘夜魂清’三字，可作其人一生心印读。”

6 《函可剩人禅师年谱》（刘俊文整理）载：“顺治七年冬，师居千山龙泉寺，雪夜闻钟，作《暮钟》二首，衲子传诵，以为警策。”

7 《中国佛学文集》第二辑收此文并按：“钟声本属警策之具，而剩人以‘烦君’呼之，化他力为共修，视外缘为内助，深契《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旨。”

8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选此诗，沈德潜评：“语不雕琢而神味自远，僧诗中之近人情、合大道者。”

9 《千山志》（康熙本）卷五“艺文”载：“剩人和尚暮钟诗，刻于龙泉寺钟楼壁，墨迹久湮，而山僧犹能诵之。”

10 《佛教文学研究》（2018年第2期）陈允吉文：“明末清初僧诗中，以声写禅者夥矣，然如函可‘直响到天明’之句，将时间延展升华为精神持守的绝对性，实具哲学高度。”

以上为【暮钟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