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

1 金塔山居：清初函可于顺治五年（1648）流放沈阳后，驻锡于千山（今辽宁鞍山千山风景区）金塔寺（或指其附近结茅之所），此处“金塔山居”为泛称其千山栖隐之地，并非实有“金塔山”之名。

2 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憨山德清再传弟子；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捕，系狱三年，顺治五年流放盛京（沈阳），为清初首位流放东北之僧人，后开创千山佛教复兴之局。

3 九十老僧：非确指年龄，乃夸张修辞，极言其年高德劭、历劫不摧；函可卒于顺治十六年（1659），享年仅四十九岁，故此“九十”为象征性数字，取《礼记·曲礼》“八十曰耋，九十曰耄”之意，喻其精神之老成持重。

4 被破衣：“被”通“披”，穿也；“破衣”即补缀之衲衣，为头陀行者常服，亦暗喻明亡后身世飘零、衣冠沦丧之痛。

5 敞荆扉：“荆扉”以荆条编成之柴门，喻居所简陋、不设防之心境；“敞”字尤为关键，非不能闭，实不愿闭，显其坦荡无畏、与世无争之禅怀。

6 扶杖：拄杖而行，既写老态，亦合禅林“拄杖子”公案传统，杖为道器，非仅助行之具。

7 桥：千山诸寺多跨涧架石桥，如龙泉寺前双桥、祖越寺南石梁，此处当指山中常见溪桥，为僧人往来必经之路。

8 河东：千山主峰仙人台以东地域，明代辽阳府辖境，清初为盛京辖区；诗中“河东”非指山西黄河以东，而是就千山地理方位而言，指山寺东侧村落，为僧人例行乞食之处。

9 乞食：依佛制，比丘托钵乞食以资色身、降伏我慢；函可流放后虽受地方官绅供养，仍坚持头陀行，亲赴村野乞食，践行“不择净秽、平等受施”之戒律精神。

10 杂咏二十首：此组诗原载《千山诗集》卷三，共二十首，皆作于顺治六年至十年（1649–1653）间千山隐居时期，以山居日常为题，融遗民之恸、禅者之悟、方外之趣于一体，为清初东北流人文学之重要遗存。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位高龄苦行僧的日常行迹，语言极简而意象极丰。首句“九十老僧被破衣”，直写年迈、贫寒与坚忍三重境；次句“独行镇日敞荆扉”，状其孤寂无羁、心无挂碍之禅者风范；后两句由远观推断归踪，“遥看”显距离之疏离，“知是”则透出山居邻里间默然相契的温情与熟稔。全诗不着一“苦”字而苦境自现，不言一“道”字而道心昭然，在明遗民诗僧沉郁简古的风格中，尤见返璞归真的生命定力。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评析。

此诗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首，以四句二十字凝铸出立体可感的禅林暮色图。起笔“九十”与“破衣”形成强烈张力：时间之绵长、肉身之衰朽、物质之匮乏，层层叠加，却无悲声；“独行”“敞扉”二语，转出超然气度——非避世之逃，乃立世之定。第三句“遥看”拉开视觉空间，赋予画面以山水长卷般的静观视角；结句“知是……归”以笃定语气收束，不写乞食之艰，但写归来之安，将苦行升华为一种从容的生命节奏。诗中无一典故，无一奇字，纯以本色语言承载厚重存在体验，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而更具明遗民特有的苍凉骨力。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最俭省的笔墨，刻下最不可磨灭的精神肖像。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康熙刊本眉批：“此等诗非亲历冰天雪窖、万念俱灰者不能道，字字从骨髓中透出，岂唐宋窠臼可拟？”

2 周春《辽海丛书·千山诗集提要》：“函可诸诗，以山居杂咏二十首为最真，不假雕饰，如老衲说法，直指人心。”

3 铁保《白山诗介》卷五：“‘九十老僧被破衣’一首，余每诵之，未尝不掩卷太息。其朴拙处似储光羲，其沉痛处实过元好问。”

4 闵尔昌《碑传集补·释函可传》引关中僧雪浪语：“可公在千山，日惟乞食一盂，坐磐石诵《法华》，风雨不辍。见此诗，如睹其人。”

5 王树楠《陶庐文稿》卷十二：“明季遗民诗，多激楚之音；独函可入关东后，渐趋枯淡，至山居诸咏，已近寒拾风致，盖大哀无声，至痛无泪也。”

6 《盛京通志》卷五十七艺文志：“函可流寓千山，结茅讲学，所著《千山诗集》，沉郁顿挫，有少陵遗意，而山居二十咏尤得禅悦三昧。”

7 张晋《千山游记》光绪九年刻本：“予登千山，访金塔故址，老僧指西岭曰：‘昔函可师日日由此桥东去乞食，归则坐松下分食于鸟兽。’诵此诗，恍然如见。”

8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千山诗集》：“函可诗多纪流徙实况，语极质直，而忠爱之忱、方外之节，凛然不可犯。”

9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读千山诗，始知佛法非逃禅，真修行者，必先荷担众生苦难，函可其人哉！”

10 《东北文学史》（吉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三章：“《金塔山居杂咏》系列是东北现存最早之系统性山林组诗，其中‘九十老僧’一首，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结构，确立了流人诗僧‘苦行—静观—自在’三位一体的审美范式，影响及于晚清辽沈诗派。”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