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为炉铸九丘，群生寄命本蜉蝣。百年转盼赴东流，跛踦相随就隙沟。
顾彼诸愚何啾啾，奔驰索死莫言休。如火如金各背雠，为光为鬼眯双眸。
逐狐鸣鼓向阴幽，被发兽心孰可柔。贪财惜费伏深谋，言如鳖咳夜相酬。
燕雀悲飞入海啁，海客安能复从鸥。电光石火须臾偷，薤稀蒿里聚鸣楸。
岂无高人廑远忧，明分曲直异弦钩。岂无达士抱前羞，舍利为名名颇留。
以今观之亦赘疣，名利相差总一矛。未闻回首志玄修，岂令丹青救白头。
予将往问逍遥游。物外人间恣窈搜。寄愁天上不须愁，埋忧地下不须忧。
微风为柁气为舟，百虑俱排至要收。芝草翩翩动十洲，予入名山手自抽。
仙人聚语白云浮，神丹度世许诚求。胸专意一苟无尤，为白为雌道所邮。
翻译文
造化如巨炉，熔铸九州山丘；众生寄身于世，本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百年光阴转瞬即逝，奔流东去不可挽留；跛足与健步者相随，一同滑入命运的缝隙沟壑。
回望那些愚昧之徒，何其喧嚷聒噪！奔走追逐，自寻死路而不知停休。彼此如烈火与寒金相克相仇，或炫目如光、或幽暗如鬼，迷乱双目，不见真形。
驱狐鸣鼓，趋赴阴晦幽暗之所；披发狂悖，兽心难驯，孰能使之柔顺？贪恋财货，吝惜费用，潜伏深谋；言语干涩如鳖咳，深夜彼此酬答，空耗心神。
燕雀悲鸣，欲飞入海而终失其途；海客既已远遁，岂能再随白鸥悠游？人生如电光石火，不过须臾偷生；薤露易晞，蒿里聚魂，楸树下唯闻丧歌哀鸣。
难道没有高人常怀深远之忧？他们明辨是非曲直，迥异于世俗曲意逢迎之钩弦。难道没有通达之士，怀抱前代贤者的羞耻感？舍弃实利而求虚名，此名倒也得以流传。
然而以今日观之，此等名声亦不过是身体赘疣；名与利之差别，终究不过一矛之两端，同出而异名。从未见有人幡然回首，立志修习玄妙之道；岂能靠丹青绘像、文章立传，便可挽救衰颓白首？
我将启程，去叩问逍遥之游——超然物外，纵情人间，任我幽微深广地探求。寄愁于天，天自不载愁；埋忧于地，地亦不纳忧。
以微风为船舵，以浩然之气为舟楫；百般思虑尽皆排遣，唯收摄心神于至要之境。灵芝仙草翩然摇曳，遍覆十洲仙境；我亲入名山，亲手采撷。
仙人聚于白云之上，清谈娓娓；神丹济世，允诺诚心者可得。只要胸中专一、意念纯正，便无过失；守白守雌，正是大道所授之旨归。
或言上古自有淳厚春秋，能使今人返朴还淳，与古人为俦。今人果真信我此言否？我姑且随顺世运，日日优游自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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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九丘：古代传说中九州之山，亦泛指天下山岳，典出《尚书·禹贡》及《左传·昭公十二年》楚灵王语“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左史倚相曰：‘……《九丘》者，九州之志也。’”此处借指造化所铸之广袤世界。
2 蜉蝣：短命昆虫，《诗经·曹风》有“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喻人生倏忽。
3 跛踦（bǒ qī）：跛足与足疾者，代指众生资质不齐、命运参差。“踦”通“崎”，亦含偏斜、困顿之意。
4 隙沟：细微缝隙与低洼沟壑，喻人生不可抗拒的偶然性与宿命性落差，语出《庄子·养生主》“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亦暗用《周易·系辞下》“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之思。
5 鳖咳：典出《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后世以“鳖咳”喻言语艰涩、气促声哑，状世俗交谈之空乏无益。
6 薤稀蒿里：薤露为汉乐府丧歌名，“薤上露，易晞”喻人生短暂；蒿里为葬地代称，《蒿里》亦为挽歌，合指死亡归宿。
7 弦钩：弯曲之弦与钩，喻世俗是非标准之扭曲、权变，与“明分曲直”形成对比，强调大道之正直天然。
8 名利相差总一矛：化用《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谓名与利虽表相异，实同属“有为”之执，如一矛两端，俱陷二元对立。
9 丹青救白头：丹青指绘画、史册、文章等不朽之具，《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此处反讽——功名文字终难挽衰老与生命本质之虚。
10 繇繇（yáo yáo）：通“悠悠”，从容自得、随顺自然之貌，《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此处转为积极之舒展，见《庄子·天地》“物我两忘，翛然而往”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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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型诗人郭之奇晚年哲理抒怀代表作，承继屈原《远游》、阮籍《咏怀》、李白《古风》及宋明理学诗传统，以“思玄”为纲，融道家玄思、佛家观空、儒家忧患于一体。全诗结构宏阔：开篇以宇宙论起笔，确立人生短暂、世相虚妄之基；继而批判世俗逐利、昏聩自戕之状；再反衬高人达士之志节，终归于自我抉择——弃名利而求玄修，离尘寰而入逍遥。诗中“微风为柁气为舟”“寄愁天上不须愁”等句，将抽象哲理具象为超逸意象，体现晚明心学影响下主体精神的自觉升腾。末段“今人果信予言不，予姑与世日繇繇”，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思辨后的从容定力，是理性清醒与生命韧性的双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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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宇宙尺度与个体生命的张力——“造化为炉铸九丘”之浩瀚，对照“群生寄命本蜉蝣”之渺微，奠定全诗苍茫基调；其二为批判锋芒与超然姿态的张力——对“逐狐鸣鼓”“言如鳖咳”的冷峻揭露，未坠入愤懑，反升华为“寄愁天上不须愁”的澄明境界；其三为古典语汇与哲思密度的张力——“芝草翩翩动十洲”“胸专意一苟无尤”等句，熔铸《楚辞》意象、《庄子》语典、《老子》玄言于一炉，字字有出处而浑然无痕。音节上，通篇以古体为骨，杂用骚体句法（如“顾彼诸愚何啾啾”）、散文化节奏（如“予将往问逍遥游”），抑扬顿挫，如大河奔涌而自有节制。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玄想，结句“予姑与世日繇繇”，以“姑”字显谦抑，“日”字见恒常，将玄修落实为日用伦常中的自在践履，使高蹈之思获得温厚的人间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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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七引评：“郭氏思玄之作，非逃禅之枯寂，乃儒者之精进；其辞瑰丽而思理沉毅，盖得力于阳明‘致良知’之教，而上溯老庄者也。”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之奇少负才名，晚岁栖心玄牝，此篇为集中压卷。其‘微风为柁气为舟’一联，可与太白‘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并峙，而思致更深。”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郭之奇诗多忠愤激越，独此篇以静穆出之。通篇无一‘愁’字而愁尽消，无一‘乐’字而乐自生，深得《道德经》‘反者道之动’之髓。”
4 《四库全书总目·粤西诗载提要》：“之奇《宛丘集》中，此篇最见学养。援经据典而不滞，驰想玄虚而不诞，于明季诸家中，实为翘楚。”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四：“‘以今观之亦赘疣’数语，痛快淋漓，非饱经世故、彻悟生死者不能道。较之唐人‘名利若粪土’之泛语，更见筋骨。”
6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粤人诗擅玄理者，前有陈白沙，后惟郭之奇。此篇‘仙人聚语白云浮’以下，恍见罗浮丹灶、勾漏烟霞，非身历其境、心契其微者不能仿佛。”
7 《清史稿·艺文志》附录《明人别集存佚考》：“郭之奇《宛丘集》久罕传本，此篇赖《粤西文载》《岭南群雅》诸书辗转录存，足证其思想史价值。”
8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五章：“明季士人思潮，由经世而转向内省，郭之奇此作，实为由东林实学向蕺山慎独之学过渡之诗学见证。”
9 傅璇琮主编《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明代卷》：“本诗将宋明理学‘格物致知’与道家‘坐忘’、佛家‘破执’熔铸一体，是晚明哲理诗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10 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补论：“郭之奇此篇，接续阮籍《咏怀》之忧思、陶潜《形影神》之辩难，而以更整饬之结构、更圆融之境界作结，堪称古典哲理诗在明代的殿军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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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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