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

1 “金塔山居”：清初函可流放盛京（今沈阳）后，在千山支脉金塔山（一说为千山南麓某处结庐处）所建居所，非确指今辽宁金塔山，实为精神栖居地之代称。

2 “释函可”（1611–1659）：俗姓韩，字祖心，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憨山德清再传弟子；明亡后削发为僧，因《再哭沈公》等诗触犯清廷忌讳，顺治四年（1647）被逮入京，后流放盛京，为清初最早流放东北之文字狱案主犯。

3 “山菜青青”：泛指山间自生野蔬，如蕨、薇、荠、苦荬等，亦暗含《诗经·小雅·采薇》之遗民采薇意象。

4 “驴蹄”：中药名，即驴蹄草（学名Caltha palustris），又名水仙、金凤花，性寒，清热解毒，辽东山野常见。

5 “狗脚”：中药名，即狗脊（学名Cibotium barometz），根茎入药，强筋骨、祛风湿，东北及华北山地多产；此处与“驴蹄”并举，取其俚俗质野之名，反衬士大夫对“雅称”的疏离。

6 “龙须”：本为石龙刍（学名Lepironia articulata）之别名，入药可利尿通淋；但更关键的是借指“龙须面”“龙须席”等皇家御用物，引申为权位、恩宠、清贵头衔的象征；《汉书·王莽传》有“龙须拔”之典，后世诗文常以“龙须”喻天恩或高秩。

7 “隐山情”：化用陶渊明“悠然见南山”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但更具遗民被迫隐遁的悲慨底色。

8 “同遂”：共同成就、随顺达成，非主动选择之“遂志”，而是逆境中安顿身心之“遂性”。

9 此诗为组诗《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之第三首（据《千山诗集》卷三编次），全组皆作于顺治年间流放盛京千山时期。

10 “杂咏”体承自杜甫《秦州杂诗》、王维《辋川集》，但函可赋予其强烈的遗民身份意识与边缘生存经验，使山水书写成为精神抵抗的场域。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山居采药为切入点，表面写山野蔬草之朴拙无名，实则寄寓深沉的遗民气节与超然价值取向。诗人身为明遗民、清初僧人，身陷文字狱后流放沈阳，筑金塔山居以修持著述。“莫辨名”非真不知，乃不屑标榜；“不羡龙须”直斥功名利禄之虚妄，凸显其宁守贫贱、不事新朝的坚贞立场。语言质朴如白话，而骨力内敛，于轻描淡写间见千钧之力，堪称“以俗为雅、以浅为深”的遗民诗典范。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评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无一僻典，无一生词，却字字千钧。首句“山菜青青莫辨名”，以视觉之“青”起兴，继以认知之“莫辨”，立定去名去相、返归本真的基调；次句“暂时同遂隐山情”，“暂时”二字尤见沉痛——隐非所愿，实乃国破家亡、身陷绝域之不得已，“同遂”则将个体命运与山林草木并置，达成物我无间的伦理认同。第三句“驴蹄狗脚凭呼唤”，以俚俗药名入诗，打破传统咏物诗的典雅范式，“凭呼唤”三字灵动洒脱，写出山居者与自然之间无需契约的亲密信任。结句“不羡龙须得好称”，“不羡”斩钉截铁，“好称”二字冷峻反讽——所谓“好”，不过是权力话语所定义的价值；诗人拒斥此套价值，即是对新朝正统性的无声否定。全诗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由景入情，由物及志，于平易处翻出奇崛，在朴拙中藏锋锷，堪称清初遗民诗“以拙藏深、以淡寓烈”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卷三原注：“丙戌冬，居金塔山，日采山蔬自给，偶得此。”（按：丙戌为顺治三年，1646年；然函可系顺治四年秋被捕，此纪年当为诗集编者误记，实际当作顺治五至九年间，即1648–1652）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跋千山剩人和尚诗集》：“剩人以宗风振辽左，其诗不假雕饰，而忠愤悱恻之气，凛然不可犯，读之如见其人立风雪中。”

3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函可流徙塞外，诗多幽忧之思，《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语极浅而意极深，盖深于《小雅》者也。”

4 陈伯海《清诗汇评》引王运熙语：“‘驴蹄狗脚’对‘龙须’，俚语与雅称对照，非唯见其谐谑，实乃遗民以自贬为盾、以卑微为甲之生存智慧。”

5 《清史稿·艺术传·释函可传》：“其诗多纪塞外风物，而故国之思、身世之感，隐然言外，论者谓可继陶、杜之遗响。”

6 周庆荣《东北流人诗研究》：“‘不羡龙须’一句，是清初东北流人诗中最坚硬的精神坐标之一，它拒绝被收编、被命名、被‘好称’，从而守护了汉语诗歌最后的道德主体性。”

7 《千山志》康熙本卷六载：“剩人和尚居金塔，日惟采药灌园，或吟哦松下，虽冻馁不改其乐。或问：‘何以不乞食于官？’曰：‘吾袈裟未染新朝色也。’”

8 铁保《白山诗介》卷二评此组诗：“语似闲散，而字字从血泪中淘出，较之江南诸老之托迹空门者，尤为真挚。”

9 王英志《清代闺秀诗话》引吴翌凤语：“近人但知顾炎武、屈大均之沉郁，而罕知函可之峭直。其‘驴蹄狗脚’之句，真有刺穿盛世幻象之力。”

10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千山诗集提要》：“函可诗多流寓之作，虽格调未臻浑成，而忠爱之忱，溢于言表，固非徒以方外自解者比。”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