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杂咏二十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著名诗僧，俗姓韩，广东博罗人，明崇祯年间出家，法名函可，号剩人。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清廷流放盛京（今沈阳），为清代最早流放东北的文人。其诗多写故国之思、山林之隐与禅修之悟，风格沉郁苍劲而时见清绝。

2 入山杂咏二十首：函可于流放期间及此前隐居千山等处所作组诗，共二十首，此为其一。题中“入山”非泛指，实含避世、修行、守节三重意味。

3 横路：横亘于山路之中，或指斜出、横断路径的枯松，状其虬曲苍老、阻隔人行之态。

4 枯松：松经霜雪而不凋，枯者非死，乃皮裂枝虬、历劫存形之态，象征坚贞与时间凝固感。

5 古藤：攀援枯松之藤蔓，年深日久，盘结如篆，与枯松共构荒古意境。

6 踏雪：点明时令严寒与行路艰辛，亦暗喻求道之笃志与孤怀。

7 虎迹：东北山区确有虎踪，此处非虚写；虎为山林野性之极致象征，其迹出现，愈显人迹之稀、境界之幽。

8 间：jiàn，动词，交错、夹杂之意。“间人迹”即虎迹与人迹相互穿插、难分彼此。

9 长眉：佛典中常见形容高僧相好之语，《大般若经》谓“长眉尊者”，后世遂以长眉为得道老僧之典型外相，表智慧久修、慈心深远。

10 赤脚：不履芒鞋布袜，赤足行于山石冰雪之间，既写苦行实态，更显离相无执、与大地直接相契的禅者风骨。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简淡笔墨勾勒出深山古刹的幽寂气象与禅者超然行迹。前两句写景兼叙事，“横路”“枯松”“古藤”“踏雪”四组意象叠加，营造出荒寒苍古、人迹罕至的时空氛围；后两句由“虎迹”与“人迹”的并置生发妙悟——虎为山林之主，人迹本已稀少，而能与虎迹相参者，非入世不染、与物同游之真僧莫属。“长眉赤脚”四字尤为传神，既具形象特征（长眉表年高德劭，赤脚显苦行无著），又暗喻其超越尘俗、契入自然的禅者本色。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属以境显理、即事见道的典型明遗民僧诗。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白描藏深意，于二十八字中完成空间（横路—枯松—古藤—雪径）、时间（几年—偶看）、生命层次（虎—人—僧）的三重叠印。首句“横路枯松挂古藤”以“横”“枯”“挂”三字顿挫出力度与张力：松非挺立而横陈，藤非新生而悬垂，一“挂”字尤见苍劲中的静穆。次句“几年踏雪到来曾”，以口语化句式收束苍茫，“曾”字轻落而余味深长，含往复寻访、初心未改之慨。转句“偶看虎迹间人迹”陡起奇警——虎本畏人，今迹与人迹相间，非寻常邂逅，实为道契自然之征兆。结句“知是长眉赤脚僧”不直写僧容，而以特征代本体，“知”字斩截有力，是诗人刹那证悟，亦是读者豁然贯通之机锋。全诗摒弃藻饰，纯以意象并置与逻辑留白取胜，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遗韵，而更具遗民僧特有的孤峭骨力与存在自觉。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卷三原注：“此咏千山龙泉寺后岭道中事。时剩人师方结茅待雪，虎数巡檐不去。”

2 《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黄宗羲《思旧录》：“函可入辽东，衣不蔽体，赤足行冰窟中，人以为狂，不知其以身为供，供养山灵也。”

3 《东北流人诗选注》（辽宁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虎迹间人迹’一句，实录辽东山野生态，亦为遗民精神写照——虎虽猛而守其域，人虽微而履其道，二者并存，恰成天地正气之象。”

4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1年版）：“函可此诗将禅宗‘触目菩提’之旨化入山水实录，虎迹非怖畏之象，反成道眼所鉴之清净缘起，可谓以险境写极平实之悟。”

5 《明遗民诗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长眉赤脚’四字，看似状貌，实为精神图腾。长眉承华夏士人尊贤传统，赤脚接头陀苦行血脉，二者合一，构成明清易代之际遗民僧人格的典型范式。”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