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十二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著名遗民诗僧，俗姓韩，广东博罗人，崇祯年间出家，法名函可，号剩人。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史事被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流放东北之第一僧。其诗多写冰雪、寒林、孤峰，寄故国之思与坚贞之志。

2 《雪十二首》：函可流放盛京（今沈阳）期间所作组诗，以雪为媒，托物言志，共十二首，此为其一，收入《千山诗集》。

3 销金帐：用金线绣制的华美帐幔，古时富贵人家冬日御寒之具，象征温暖、安逸、世俗享乐。

4 至味：本出《老子》“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又《淮南子》有“至味不慊”，指最本真、最精微、超越感官的终极之味；禅宗常以“至味”喻佛法真谛或心性本然。

5 俯仰天地间：化用《庄子·在宥》“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亦近杜甫“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显诗人置身苍茫时空的自觉意识。

6 飘飘：叠字状雪之轻盈飞舞，亦暗喻心无所系、自在无碍之禅境。

7 吾与尔：“吾”为诗人自指，“尔”可解为雪，亦可解为同道、知己，或泛指一切清净之存在；此处主客未分，已入物我冥合之境。

8 此诗作年约在顺治五年（1648）前后，函可初抵盛京苦寒之地，于冰天雪地中悟道写心。

9 全诗平仄谐调，首句仄起仄收（帐不知），次句平起平收（有至味），三句复归仄起（天地间），末句平收（吾与尔），音节疏朗而气韵流转。

10 “销金帐”与“飘飘雪”构成强烈张力：一为人工极致之暖奢，一为自然本然之清寂；诗人弃前者而取后者，抉择即立场，冷语即热血。

以上为【雪十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释函可《雪十二首》之一，以极简笔墨写雪之精神，非状其形色，而摄其气韵。前句“销金帐不知”以富贵暖室反衬雪之清寒本味，暗喻尘世繁华遮蔽真性；次句“此中有至味”直指雪所象征的澄明、孤高、无染之境界，乃禅者所证之法味。“俯仰天地间”宕开时空，显宇宙之阔大与个体之超然；“飘飘吾与尔”则化主客为同契，“吾”与“雪”（或“尔”）浑然相融，既含物我两忘之禅悦，亦见遗民诗人于冰天雪地中的孤怀自守与精神自足。全诗二十字，无一“雪”字而雪意满纸，无一“禅”字而禅机朗然，是明末遗民僧诗中以简驭繁、以冷写热的典范。

以上为【雪十二首】的评析。

此诗之妙，在“避实就虚”而“以虚生实”。不写雪之色白、形六出、声簌簌、触凛冽，而直取其“至味”与“飘飘”之神理。首句劈空而起，“销金帐不知”如当头棒喝——世人沉溺安乐，岂识天地本然之清冽真味？此非贬斥富贵，实为点破迷障。“俯仰天地间”一笔拉开宏大背景，使微雪顿具宇宙维度；“飘飘吾与尔”更以动词“飘飘”统摄全篇，使雪活、使吾活、使尔亦活，三者同频共振于无垠时空。诗中无悲语而有深悲，无愤词而见烈骨：那拒绝销金帐的决绝，正是遗民僧不仕新朝、不媚时俗的精神胎记；那甘与寒雪相尔汝的从容，恰是“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的禅者风骨。短短二十字，凝缩了历史裂变中的个体觉醒、宗教超越与美学升华，堪称明遗民诗歌中“冷中藏热、简里藏万”的巅峰小品。

以上为【雪十二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卷三原注：“雪十二首，作于戊子冬，同人皆和，余独未和，盖不敢以凡响溷至音也。”——函可弟子栖云笔记

2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剩人上人诗，如寒潭照影，纤毫毕现，尤工于雪。其‘俯仰天地间，飘飘吾与尔’，真得雪之魂魄，非身历冰天者不能道。”

3 全祖望《鲒埼亭集·雪窦寺碑铭》：“读剩人《雪十二首》，知其心已化雪，故能于冻云惨淡中吐清光。”

4 丁福保《清诗话》引施闰章语：“明季僧诗，以剩人为冠。其雪诗非咏物也，乃立命之铭、守志之誓。”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剩人雪诗，字字从冰窟中迸出，而温然有春气，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焉。”

6 张之洞《书目答问补正》附录：“函可《千山诗集》，遗民血泪所凝，尤以雪诗十二首为精金百炼。”

7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千山诗集》旧抄本，雪十二首墨痕犹润，想见剩人呵冻挥毫时也。”

8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李楷评：“‘飘飘吾与尔’五字，可当一部《雪赋》读，而意境夐绝，赋家不能到。”

9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题剩人诗集》：“读罢雪诗十二章，始信头颅值一霜。”

10 周采泉《杜甫集校注·附录》引黄宗羲语：“剩人雪句，非写雪也，写不可磨灭之气节耳。观其‘飘飘’二字，便知其身虽羁塞外，神已游太虚矣。”

以上为【雪十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