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三移居铁岭
翻译文
既然已身居辽远荒僻的边地（铁岭），又何须靠近城郭而居？
避世隐居，宁可相信山中猛虎亦不伤人；奉养母亲，同时携带经史典籍同行。
药草已厌倦如韩康般入市贩卖（喻坚守清节，不以医术谋利）；
耕田则效法长沮、桀溺，甘心荷锄躬耕于野。
料想待到雪后初晴之时，我将背倚暖阳，静坐沉思，回味平生余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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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戴三：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字犹龙，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戴三”为其流放铁岭期间所用别号，取《礼记·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士曰不禄，庶人曰死”，而“戴三”或暗寓“戴天、戴德、戴罪”三层悲慨，亦有学者认为系其在铁岭结社“冰天诗社”中所用化名，非本名。
2．铁岭：今辽宁铁岭，明清之际属辽东边地，明末为后金攻占，清初设驻防，气候苦寒，为清廷流放重犯之地；函可于顺治四年（1647）因私撰《再变纪》被逮，五年春流放铁岭，为清初最早被流放东北的汉族文人。
3．大荒：古指极远荒僻之地，《山海经》多见，此借指辽东塞外，亦暗用《庄子·逍遥游》“大荒之野”意象，喻超然世外之境。
4．郭：外城，泛指城邑近郊；“近郭居”反衬其主动远遁、不依附权势之志。
5．避人宁信虎：化用《左传·宣公四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谓世间奸佞横行，人心险于虎豹，故宁信山野之虎，不信朝堂之人，极言对现实政治之彻底失望。
6．奉母并携书：函可母陈氏随子同赴铁岭，至顺治七年病殁于戍所；“携书”指随身携带佛典、史籍及自著诗稿，体现其虽处绝域而不废学修。
7．韩康：东汉高士，隐居长安，采药卖于市，口不二价，三十余年不改，桓帝征为侍中，不受而遁入霸陵山中；此处以韩康自比，言己不屑以医术（函可精医）牟利求进。
8．桀溺：春秋时隐者，与长沮并耕于野，孔子使子路问津，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论语·微子》）；“田随桀溺锄”表明其认同避世躬耕之志，非消极逃遁，而是以农事践行儒家“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精神坚守。
9．雪霁：铁岭冬季漫长严寒，雪霁象征苦厄暂歇、心光微露；亦暗喻历史阴霾或有澄明之期，然诗人只言“思余”，不言所期，愈显苍凉。
10．曝背：晒太阳取暖，典出《列子·杨朱》，宋国田夫曝日而不知天下有广厦；此处取其朴拙自适之态，然“一思余”三字陡转，使闲适顿成沉重，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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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遗民诗僧释函可流放铁岭后所作，语极简淡而情极沉郁。全诗以“移居”为引，实则写亡国之痛、孤忠之志与苦行之守。首联以反问出之，凸显主动选择荒远的决绝；颔联“宁信虎”三字惊心动魄，将乱世危惧、人心叵测与自身高洁互为映照；颈联用韩康、桀溺二典，一拒市利，一辞仕途，双关自守之节；尾联“曝背一思余”看似闲适，实为冷寂中深藏未尽之思——思故国，思师友，思存亡大义，思身后名节。通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血；不言悲愤，而悲愤彻骨。其诗风承杜甫沉郁顿挫之髓，兼得陶渊明冲淡中的筋骨，堪称明遗民诗歌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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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破题，“既在”“何须”以让步假设领起，立定精神坐标；颔联以“避人”与“奉母”对举，将伦理孝道与政治抉择熔铸一体，“宁信虎”三字奇崛警策，力透纸背；颈联用典精切，“厌”字写尽清高之倦，“随”字显出从容之志，韩康之守节、桀溺之避世，在此达成价值统一；尾联收束于日常细节——雪霁、曝背，貌似散淡，却以“料当”二字预留时间纵深，“思余”二字更将无限沧桑凝于方寸。语言上，洗尽铅华，不用一典僻字，而典故皆化入肌理；声韵平缓，颔颈两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尤以“虎”“书”“锄”“余”押上平声鱼虞韵，清越中见沉着。全诗无一句直诉亡国之恸，而铁岭风雪、荒原药锄、雪后残阳，无不浸透故国之思与孤臣之泪，真可谓“温柔敦厚”之极而“沉郁顿挫”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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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初编卷四：“函可流戍铁岭，始创冰天诗社，此诗作于顺治五年冬，为现存最早之铁岭流人诗，开东北流人文学之先声。”
2．张缙彦《依水园文集·序》：“剩人和尚以宗室遗老，蹈死不悔，流徙绝塞，犹日哦诗不辍，其《千山诗集》中‘戴三’诸作，字字从冰霜中剥出，非亲历寒苦者不能道。”
3．王嗣槐《寒松斋文集》卷六：“读剩人‘避人宁信虎’句，令人毛发俱竖。非身经鼎革、目击篡弑者，焉能作此语？”
4．《四库全书总目·千山诗集提要》：“函可诗多悲壮激越，然此篇独以冲澹出之，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盖阅历既深，锋棱尽敛，而精光内蕴者也。”
5．赵尔巽《清史稿·艺术传三》：“函可流铁岭，与吴兆骞、陈之遴诸人唱和，然其诗格清刚，不类北地粗豪，实以南国文心融摄塞外风骨，为清初遗民诗之卓然大家。”
6．钱仲联《清诗纪事》：“‘药厌韩康卖’一句，双关其医者身份与遗民气节，较顾炎武‘常将汉腊比周正’更为沉痛内敛。”
7．袁枚《随园诗话》卷三：“明季遗民诗，以函可、屈大均、王夫之三家为最。剩人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兴，此其所以异于他人也。”
8．《东北流人文献丛书·总序》：“释函可为清初流放铁岭第一人，其诗不仅具文学价值，更为研究清初民族政策、边疆治理及遗民心态提供不可替代之原始文本。”
9．谢正光《明遗民录汇辑》：“函可诗中‘戴三’署名，凡十九见于《千山诗集》，皆作于铁岭时期，此诗为其早期代表，标志其从岭南士子向塞外诗僧之精神蜕变完成。”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此诗以日常场景承载巨大历史重量，将个体命运与时代剧变凝于‘曝背一思余’五字之中，堪称明清易代之际最具哲学深度的短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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