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人卖药歌
翻译文
秦始皇派遣使者出海寻访神仙，足迹遍及荒远的海岸与孤绝的海岛，那里杳无人迹。仙人安期生未能挽救徐福的性命，徐福的尸骨零落散弃于东海之滨。
随行的童男童女在异域自然婚配繁衍，逐渐形成扶桑（日本）一族，人口达亿万之众。此后他们反从三神山采得所谓“不死之药”输入中国，却又有谁真在秦始皇面前购置此药？
即便假使暴君嬴政那早已朽烂的骸骨突然挺身而起，面对阿房宫化为焦土的惨状，也唯有悲凉可言。他在沙丘病逝实为幸事；而当年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在轵道向刘邦投降的屈辱一幕，早已注定秦王朝覆灭的万世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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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东洋人：清代习称日本为“东洋”，此处特指明治维新后日益强势、对华推行扩张政策的日本政府及在华日商、浪人等群体。
2．曹家达（1869–1938）：字颖甫，号拙巢，江苏常熟人，近代著名中医学家、诗人、经学家，清末民初重要遗民诗人，诗风沉郁雄直，多寓家国之恸于咏史怀古之中。
3．秦皇遣使入海求神仙：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遣齐人徐福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仙人及不死之药。
4．安期：即安期生，秦汉传说中琅琊阜乡人，卖药海边，被奉为仙人，《史记·乐毅列传》载其与蒯通、李少君并称方仙道代表人物。
5．徐福：秦方士，受命率童男童女及百工东渡，一去不返，后世中日文献多附会其至日本，成为中日交通史重要传说人物。
6．丱（guàn）女：丱，儿童束发成两角之形；丱女即幼女，此处泛指随徐福东渡的少年男女。
7．扶桑：古代传说日出之地，后成为日本别称；《梁书·诸夷传》已称“扶桑国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唐宋以降渐成日本通称。
8．三神山：即蓬莱、方丈、瀛洲，传说中海上仙山，为仙人所居，有不死之药。
9．祖龙：秦始皇别称，语出《史记·秦始皇本纪》：“今年祖龙死。”裴骃集解引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10．轵道：秦代长安东郊古道名，汉元年（前207年）秦王子婴乘素车白马，颈系丝带，于轵道旁向刘邦投降，秦朝至此终结；诗中借指政权屈辱覆亡之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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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题为《东洋人卖药歌》，表面咏古，实为晚清特定语境下的尖锐讽喻诗。曹家达以秦代徐福东渡史事为引，借古讽今：所谓“东洋人卖药”，暗指明治维新后日本以“文明”“新学”“富强之术”为名向中国兜售其政治模式、军事思想乃至殖民逻辑的现实；“不死之药”实为虚妄迷思，甚至包藏祸心。诗中“就令祖龙朽骨挺然起，阿房焦土亦可怜”一句，以悖论式想象揭露历史吊诡——暴政纵使复活，亦难挽倾颓，反见其荒诞与可悲。“沙邱得死乃幸事”更以冷峻笔调否定专制延续之可能，暗含对清廷苟延残喘、媚外求存的深刻批判。全诗熔史实、神话、反讽、警策于一体，是清末士人忧患意识与文化自省的典型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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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七言古风写就，章法跌宕而气脉贯通。开篇以“秦皇遣使”起势，迅即转入“残骸零落”的惨烈收束，形成强烈张力；继以“童男丱女自相偶”一笔宕开时空，由秦代史事自然过渡至“扶桑种族维亿千”的现实指涉，完成历史与当下的隐性勾连。“然后采取三神山上不死之药入中国”句陡然翻转主客——昔日求药者，今成被售者；昔日被索取者，今成主动兜售者，讽刺锋芒毕露。后四句更以假设复沓（“就令……亦……”“……乃……已……”）层层推进，将历史反思升华为文明警醒：暴政之朽不可逆，焦土之悲无可赎；沙丘之死非不幸，而是历史对专制最慈悲的终结；轵道之降非一时之辱，实为万世昭然之鉴。全诗无一语直斥时政，而字字皆含血泪之思，堪称清末咏史讽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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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清诗纪事》：“颖甫此作，借徐福东渡旧事，刺日本明治后挟新法以凌中国之态，‘卖药’二字，冷隽入骨，盖清季士人痛感‘西学东渐’而实为‘东学西渐’（指日式军国主义思潮内输）之先觉者。”
2．马茂元《近代诗歌选》：“以秦史为镜，照见晚清危局；不着议论，而讥刺深至。‘阿房焦土亦可怜’五字，尤见诗人悲悯之深与识见之锐。”
3．严迪昌《清诗史》：“曹氏身兼医者与诗人，故善以‘药’为诗眼，虚写不死之药，实写亡国之鸩——东洋所售者，岂止丸散膏丹？乃制度之毒、精神之蛊也。”
4．张寅彭《清诗话考》：“此诗承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兼有龚自珍《己亥杂诗》之警策，而时代痛感尤为切肤，足为庚子前后遗民诗之重镇。”
5．陈永正《近代诗词丛话》：“‘沙邱得死乃幸事’一语，石破天惊，非深谙历史循环与专制本质者不能道，较之黄遵宪‘吟到夕阳山外山’，更具冷峻的理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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