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正气扶人纲，振载河岳成元黄。
金流火燥不能铄，谁欤见者文天祥。
皇路清夷四隩奠，笔抵日月森光芒。
不幸生为国难死，泰山北斗相低昂。
文忠养此称浩然，大伦系命身家忘。
辟邪距诐法邹峄，攘夷秉笔师春王。
磅礴丹青照万古，根据道义光旗常。
忝颜乃有长乐老，杀士媚敌真无良。
我欲酬君君弗辞，幡然被发下帝旁。
翻译文
天地间浩然正气扶持人伦纲常，振奋承载山河岳渎，化育出混沌初开、元黄未分的庄严气象。
金性刚烈、火性燥烈，亦不能销铄此气；能见此气者，唯文天祥耳！
当皇道清明、四海安定之时，其笔力可直抵日月，森然焕发光芒。
不幸生于国难之际，终以身殉国而死——其气节之巍然，足与泰山北斗比肩而立、相互映照。
文忠公（崇绮）涵养此浩然之气，以大伦为性命所系，置身家于度外。
他排斥邪说、驳斥谬论，效法孟子（邹峄即邹县，孟子故里），捍卫道统；秉持《春秋》大义，尊王攘夷，以孔子修《春秋》为师。
庚子年（1900）秋，八国联军大举入侵，兵临京畿；宫车仓皇夜出，西狩西安。
百官奔散，无人顾念君上安危、奔赴问讯；中兴以来遗存的老臣，今已颓唐失节。
文忠公手无寸铁，却志节不辱，毅然以一死明志，使失守疆土之耻，反成其忠烈之光。
其精神磅礴如丹青重彩，辉映万古；其根基深植于圣贤道义，光耀旗常（旗常为绘日月之旗，象征国家纲纪与功勋）。
可叹尚有厚颜偷生之“长乐老”（典出五代冯道，历仕四朝十帝，自号“长乐老”，后世用以讥讽失节贰臣），竟杀士媚敌，实属无良至极！
我愿以诗酬答君志，君必不辞；愿君英灵幡然振衣，披发升天，直赴帝所之旁！
以上为【挽世叔文忠公崇绮】的翻译。
注释
1 文忠公崇绮：崇绮（1829–1900），字文山，阿鲁特氏，蒙古正蓝旗人。同治四年（1865）乙丑科状元，为清代唯一旗人状元。累官至翰林院侍讲、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等。光绪二十六年（1900）庚子事变，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携光绪西逃，崇绮留京，闻荣禄败退、联军入城，遂书绝命词，携妻贵福、次女（一说长媳）等投井殉国。谥“文忠”。
2 曹家达：字病鹤，号聋公，江苏常州人，清末民初著名诗人、词人、书画家，南社成员。诗宗杜甫、韩愈，风格沉郁雄健，尤擅咏史怀古与哀时伤乱之作。
3 元黄：语出《易·坤·文言》“始玄黄”，指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之色，引申为宇宙本原、正大气象。
4 文天祥：南宋抗元名臣、民族英雄，著《正气歌》，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开篇，为全诗精神源头。
5 笔抵日月：极言其文章气魄之宏大，光照寰宇，典出韩愈《调张籍》“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6 邹峄：即邹县峄山，孟子故乡，代指孟子。孟子倡“浩然之气”，“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为儒家气节典范。
7 春王：《春秋》首句“春王正月”，“王”指周天子，孔子借“尊王”以寓褒贬，后世称“春秋笔法”。此处谓崇绮以《春秋》大义为准则，严辨华夷、明定是非。
8 庚子秋边大入寇：指1900年夏秋八国联军侵华，8月14日攻陷北京。
9 宫车暮出：指1900年8月15日晨，慈禧太后携光绪帝仓皇出德胜门西逃，史称“庚子西狩”。
10 长乐老：五代冯道自号“长乐老”，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十余帝，以“事当务实”为由委身事虏，宋欧阳修《新五代史》斥其“不知廉耻”。诗中借指庚子事变中降敌或附和洋人之清廷官员，如曾任总理衙门大臣之赵舒翘（后被赐死）、启秀等，或暗讽李鸿章等议和派之妥协行径。
以上为【挽世叔文忠公崇绮】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末诗人曹家达（字病鹤，号聋公）悼念同光名臣、清末唯一旗人状元、谥“文忠”的崇绮所作。崇绮于庚子事变中，拒随慈禧西逃，留守北京，城破后携全家投井殉国，实践了儒家“临难毋苟免”的最高节义。全诗以“天地正气”起势，贯穿孟子浩然之气、文天祥忠烈风骨、《春秋》尊王攘夷之义，将崇绮置于中华士大夫精神谱系的核心位置。诗中激烈对比“文忠之死”与“长乐老之生”，凸显价值抉择的绝对性；以“手无寸铁志不辱”破除唯武力论的功业观，彰显道义力量的终极性。语言雄浑奇崛，多用典而无滞涩，意象宏阔（河岳、日月、泰山、北斗、旗常），音节铿锵顿挫，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与文天祥《正气歌》之神髓，堪称清末挽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挽世叔文忠公崇绮】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结构上以“正气”为纲，层层推进：首八句溯气之本源（天地—河岳—元黄），继以文天祥为镜，确立价值坐标；中十二句实写崇绮之行，由常态之“笔抵日月”转至非常之“国难死”，再聚焦庚子惨剧中的孤忠抉择，“手无寸铁志不辱”七字如金石掷地，力透纸背；后八句升华至道义永恒，“丹青”“旗常”将个体生命纳入文明符号系统；结句“幡然被发下帝旁”以瑰丽想象收束，使悲壮升华为神圣。修辞上善用对仗（“金流火燥”对“谁欤见者”，“泰山北斗”对“辟邪距诐”）、典故层叠（文天祥、孟子、《春秋》、冯道）而血脉贯通；声律上多用入声字（铄、祥、光、昂、忘、王、皇、唐、疆、常、良、旁）营造顿挫峻烈之感，契合忠烈主题。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拒绝将崇绮简单塑为悲情符号，而着力呈现其思想资源（邹峄、春王）、历史语境（皇路清夷→庚子仓皇）、价值自觉（大伦系命、羞封疆），使挽诗成为一部微型儒者精神传记。
以上为【挽世叔文忠公崇绮】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曹病鹤挽崇文忠诗，气吞云梦，辞挟风霜，非亲历庚子之变、深味纲常之重者不能作。‘手无寸铁志不辱’一语，足使千载懦夫立志。”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病鹤诗以气骨胜，此篇尤集大成。‘磅礴丹青照万古，根据道义光旗常’，真可悬诸国门，为士林立极。”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缪荃孙语：“聋公此诗，非惟哭一人，实哭一代纲维。读至‘忝颜乃有长乐老’，令人发指眦裂。”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论及曹氏诗：“其诗得杜之沉郁、韩之奇崛，而以《正气歌》为魂。挽崇文忠一首，实为清诗压卷之忠义篇。”
5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清季诗学论丛》：“曹氏此作，将崇绮置于自孟子至文天祥之气节链环中，非止哀挽，实为道统续命之宣言。”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此诗代表清末遗民诗人在王朝倾覆之际，以诗存史、以诗立教的最高自觉。”
7 叶嘉莹《清词选讲》：“曹氏以‘被发下帝旁’作结，承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遗意，使儒家忠烈精神与上古神游传统相融，境界顿超凡俗。”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庚子殉节者众，而诗家独推崇文忠，盖其位望最崇、死节最烈、遗事最彰。病鹤此诗，遂成定论。”
9 钟振振《百年词学论丛》：“曹氏此诗之价值，不在技巧之工，而在以诗为史、以诗为祭、以诗为剑——三者合一，方为挽诗之极致。”
10 严迪昌《清诗史》：“此诗标志着古典挽诗从个人哀思向文化托命的深刻转型。崇绮之死，经此诗点化，已成为中华文明气节谱系中不可磨灭的坐标。”
以上为【挽世叔文忠公崇绮】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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