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羽轻翻，淡然无暑，棱棱当暑偏清。梨云门掩，甘自让娉婷。问道葵榴争艳，应愁说、茉莉佳名。裁蕉叶、停毫倚石，香韵赋难成。
翻译文
素白的羽衣轻轻翻飞，淡雅清绝，全无暑气；棱棱然风骨凛然，偏在酷暑时节愈显清寒。梨花如云，掩映门扉，茉莉甘愿退让，自守娴静娉婷之姿。若问及葵花石榴争相斗艳，它们该忧惧提及茉莉之绝美芳名。我欲裁蕉叶为纸、倚石停笔构思，然其幽香清韵太难描摹，词赋竟难落成。
散花天女并不遥远，她拈花微笑，合掌双擎，宛若慈悲示现；又似纤纤玉指，为迷津中人指点渡海之筏。可为何鸳鸯锦缎上精工绣出此花？这金针度人的绝妙法门，究竟曾传授给谁？愿与茉莉长相为伴——纱窗之下，清影摇曳；待到月华初升，晚凉悄然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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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满庭芳：词牌名，双调九十五字，前片十句四平韵，后片十一句五平韵。
2. 刘姑惠：姓刘的尼姑（或居士）赠予作者佛手茉莉，作者赋词致谢。“姑”为对女性修行者的敬称。
3. 素羽：喻茉莉花瓣洁白如素绢羽翼，亦暗合佛典中“白鹤”“素鸾”等清净意象。
4. 棱棱：形容风骨峻拔、清寒凛然之态，见杜甫《徐卿二子歌》“丈夫生儿有如此，不须悯伤棱棱骨”。
5. 梨云：喻梨花盛开如云，典出王禹偁《村行》“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后世多以“梨云”状清幽之境。
6. 散花人：指天女散花之典，出自《维摩诘经·观众生品》，天女于维摩丈室散花，花不着菩萨身而着声闻身，喻破执证真。
7. 拈花微笑：禅宗著名公案，佛陀灵山会上拈花示众，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遂付正法眼藏，为禅宗心印之始。
8. 海筏：佛教喻佛法为渡越生死苦海之舟筏，《楞严经》云：“如海中筏，能渡生死。”
9. 鸳鸯绣出：化用元好问《论诗三十首》其二十四：“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原谓诗法秘传，此处反用，谓茉莉之妙本为天工，岂待人为绣出？更进一层，追问“金针法度与谁”，寄寓道统承续之思。
10. 金针法：喻精微奥妙的创作法度或修行心要，典出唐人《琐言》载采诗者授金针于薛涛，后泛指真传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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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佛手茉莉为题，实则托物寄怀，融禅意、闺秀才情与清刚气格于一体。顾贞立身为明遗民女性词人，词中不见柔媚绮语，而具“棱棱当暑偏清”的嶙峋风骨，将茉莉之清绝升华为精神境界的象征。上片写形摄神，以“素羽”喻花之皎洁，“梨云门掩”暗用王维“梨花院落溶溶月”意境而转出孤高；下片由花入禅，“散花人”“拈花微笑”直溯《维摩诘经》与禅宗公案，“海筏迷津”喻佛法济世，“金针度人”化用元好问“鸳鸯绣出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而反其意，表达对慧命传承的深切期许。结句“纱窗清影，月上晚凉生”，以淡语收浓情，在静谧中见永恒，深得宋词清空蕴藉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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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顾贞立此词堪称清初女性词中罕有的哲思力作。其艺术成就体现在三重超越：一是物象升华之超越——茉莉非止香花，而为“棱棱当暑偏清”的人格化身，是遗民气节与佛理澄明的双重结晶；二是典故运用之超越——“散花”“拈花”“海筏”“金针”诸典，非堆砌炫博，皆经熔铸再造，服务于“清”之核心意境；三是结构张力之超越——上片以“暑”反衬“清”，下片以“迷津”反衬“指示”，结句“月上晚凉生”以时间流动收束空间静观，形成动静相生、色空互照的审美闭环。尤为可贵者，全词无一句说教，而禅机流溢、风骨自见，足证闺秀词亦可承载深广精神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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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七：“顾贞立词清刚拔俗，不堕脂粉窠臼，此阕以茉莉写禅心，尤见胸次。”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贞立词骨力遒劲，如‘棱棱当暑偏清’五字，可抵他人数十语。闺秀中得此，诚凤毛麟角。”
3.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散花人不远’二句，直抉禅髓而不露痕迹，非深于禅悦者不能道。”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贞立以遗民身份持守清操，词中‘甘自让娉婷’‘长相伴纱窗清影’，表面写花，实写己志，静穆中见坚贞。”
5. 叶嘉莹《清词选讲》：“此词将女性细腻感知与哲思高度融合，‘裁蕉叶、停毫倚石’一句，以动作写凝神之态，极富画面感与生命张力。”
6. 彭玉平《清词史》：“顾贞立此词突破传统咏物范式，使茉莉成为连接尘世清芬与佛门智慧的媒介，体现了清初遗民词人精神世界的复杂性与超越性。”
7. 张宏生《清代女性词史》：“词中‘金针法、度与谁曾’之问，既是对艺术传承的叩问，亦隐含对文化命脉存续的深切忧思，远超一般酬赠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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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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