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酒家楼,可追欢亦可悲秋。悲欢聚散为常事,明眸皓齿,歌莺燕舞,各逞温柔。
【幺篇】人俊惜风流,欠前生酒病花愁。尚还不彻相思债,携云挈雨,批风切月,到处绸缪。
【催拍子】爱共寝花间锦鸠,恨孤眠水上白鸥。月宵花昼,大筵排回雪韦娘,小酌会窃香韩寿。举觞红袖,玉纤横管,银甲调筝,酒令诗筹。曲成诗就,韵协声律,情动魂消,腹稿冥搜,美恩当受。水仙山鬼,月妹花妖,如还得遇,不许干休,会埋伏未尝泄漏。
【幺篇】群芳会首,繁英故友,梦回时绿肥红瘦。荣华过可见疏薄,财物广始知亲厚。慕新思旧,簪遗佩解,镜破钗分,蜂妒蝶羞。恶缘难救,痼疾常发,业贯将盈,努力呈头。冷餐重馏,口刀舌剑。吻槊唇枪,独攻决胜,混战无忧,不到得落人奸彀。
【尾】展放征旗任谁走,庙算神谟必应口。一管笔在手,敢搦孙吴兵斗。
翻译文
大石调·青杏子·骋怀
曾瑞
花前月下,酒楼歌肆,既可纵情欢宴,亦可感怀悲秋。悲欢离合本是人间常事;但见明眸如星、皓齿如玉,歌女如莺、舞姬似燕,各展其柔媚温存之态。
【幺篇】
人品俊逸者,自惜风流本性;此生所欠,不过是前生未尽的酒病与花愁。相思之债尚未偿清,故仍携云握雨、批拂清风、裁切明月,在处处缠绵缱绻、情意绸缪。
【催拍子】
爱与佳人并卧花间,如锦鸠双栖;恨独自眠于水上,似白鸥孤寂。良宵花晨,大宴排开,舞伎如回雪之韦娘;小酌雅集,又似韩寿窃香之密会。举杯之际,红袖添香;纤纤玉手横持笛管,银甲轻拨筝弦;行酒令、赋新诗,即席挥毫。曲成而诗就,声律谐畅,情动神摇,魂为之销;腹中早有诗稿,冥思暗构;如此美恩,理当承领。纵使水仙、山鬼、月妹、花妖现身,若得重逢,绝不许轻易放过;此愿深藏心底,从未向外泄露半分。
【幺篇】
群芳之中居首者,繁盛时节的旧友故交,梦醒方知春去——绿叶渐茂、红花已瘦。荣华富贵过眼即逝,方觉世情疏薄;家财广积之后,才识亲厚须待患难。时而眷恋新欢,时而追思旧爱;遗落玉簪、解下佩饰,镜破钗分,蜂妒蝶羞——种种情殇,皆因缘恶而难救。宿疾频发,业障将满,须奋力振作、争先立头。冷饭重热,口舌如刀剑;唇枪舌剑,独力迎战,混战无惧,绝不堕入他人奸计圈套。
【尾】
高展征旗,任谁驰骋纵横;庙堂运筹、神机妙算,必能应验于口。一管毛笔在手,竟敢搦战孙武、吴起之兵法韬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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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花月酒楼”二句:意思说,歌楼酒馆中和歌妓们交往的生活,有快乐,也有悲哀。
“携云挈雨”二句:云、雨、风、月,古代常用来作为男女性爱的代称。这两句指和歌妓们来往。
回雪:回风舞雪,形容舞姿的飘忽轻盈。韦娘:即杜韦娘;唐代著名歌妓。
窃香韩寿:晋韩寿貌美,贾充让他作僚属,一次贾充的女儿在帘后看他,十分爱慕,两人于是私通。女以皇帝赐贾充的西域,异香赠寿,后被贾充发觉,把女儿嫁给他。这里借指风流男子。
玉纤:妇女洁白而纤细的手指。横管:指吹笛。
腹稿螟搜:暗中打腹稿这句连上面三句,大意是说:诗歌和曲子写得那么协律动人,是因为经过苦心构思的缘故。
宿恩当受:指歌妓们宿世有恩,当受到她们的报答。这是迷信的说法。
“水仙山鬼”四句:指这些美丽聪明的歌妓们一遇上他,就纠缠住了。
会埋伏未尝泄漏:指彼此暗中有情,却不露在外面。
“群芳会首”二句:意说自己是歌妓们的首领和老朋友。群芳、繁英,都是以花比歌妓。
绿肥红瘦:李清照《如梦令》词,写一场风雨过后,“绿肥红瘦”,绿叶多,红花少,春天过去了。这里借用,指美好的日子过去。
慕新思旧:疑当作慕新弃旧,即贪新厌旧的意思。
簪(zan)遗佩解:把头上的玉簪和身上的佩饰(香囊、玉器之类)赠给对方,表示定情。
镜破:孟棨《本事诗》载:南朝陈将亡时,驸马徐德言预料妻子乐昌公主会被人掠去,分别时将一面铜镜打破,各执一半作为他日重见的凭证。钗分:古代夫妇离别,女方往往把头上的发钗分给男方,作为纪念,这句说夫妇离异。
痼疾:经久难治的病。
业贯将盈:罪恶将满。
努力呈头:意义不详。
冷餐重馅,馅疑作咽,即重吃冷饭的意思。从“慕新思旧”至此句,意思不很明确,可能是说因为有的歌妓喜新厌旧,使一些男子遭到遗弃,境况可怜。
不到得:不会。机彀(gou):圈套。
搦(nou):挑战。孙吴:指春秋时的孙武和战国时的吴起,他们两人都精通兵法,善于用兵。
1 大石调:元代北曲宫调之一,音律沉雄宏阔,宜表现豪放或深沉题材。
2 青杏子:北曲曲牌名,属大石调,句式灵活,多用于抒情叙事兼备的套数。
3 明眸皓齿:形容女子容貌秀丽,典出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4 韦娘:唐代著名歌妓,善舞,白居易《韦氏馆与周况、皇甫冉同游》诗注称其舞如“回雪”,后泛指绝色舞者。
5 韩寿窃香:典出《世说新语》,贾充女私慕掾吏韩寿,遣人偷取西域奇香赠之,香气经月不散,贾充察觉而以女妻寿,后喻男女私情密会。
6 绿肥红瘦:化用李清照《如梦令》“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指暮春时节叶盛花衰之景,喻青春易逝、盛景难留。
7 水仙山鬼、月妹花妖:泛指精怪仙灵,源自楚辞及唐宋志怪传统,此处借指理想化、超现实的恋人形象,亦暗含对纯真情爱的神往。
8 业贯将盈:佛教术语,“业”指行为造作,“贯”通“惯”,“盈”即满溢;谓恶业积累将至极点,亟需警醒修行,反映元代文人受佛道思想浸润之深。
9 吻槊唇枪:比喻言语锋利、争辩激烈,槊为长矛,此以兵器喻口舌之锐利,属曲中夸张修辞。
10 孙吴:指春秋孙武、战国吴起,古代最负盛名的军事家,《孙子兵法》《吴子》为兵学经典;“搦孙吴兵斗”即以笔为兵,自信可与兵圣较量,凸显文士的自我期许与文化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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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曲为元代散曲家曾瑞《骋怀》组套,属大石调《青杏子》牌名,结构谨严,共含五支曲:首曲总起,两支“幺篇”递进深化,一支“催拍子”铺陈极尽浓艳,末以“尾”收束于豪宕自信。全曲以“骋怀”为纲,既骋情思之幽微(相思、追忆、幻遇),亦骋才力之雄健(诗酒、兵法、笔阵),形成柔婉与刚劲、绮丽与峻拔的双重张力。曲中大量用典(韦娘、韩寿、孙吴)、化用诗词(李清照“绿肥红瘦”、杜甫“笔落惊风雨”之意)、熔铸神话(水仙、山鬼、月妹、花妖),显出深厚的文学修养与高度的语言驾驭能力。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溺于艳情,而于情极处陡转哲思(荣枯、亲疏、业报),终以“笔斗孙吴”的壮语作结,将文士的才情、傲骨与担当升华为一种精神主体的自觉宣言,堪称元代文人散曲中情理交融、气格高华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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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套曲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层审美维度见胜:其一,声情并茂,节奏跌宕。“青杏子”本调长短句错综,此作依律布字,首曲舒缓铺陈,【催拍子】急促密丽(连用十余四字对、三字顿),【尾】则陡转单句如戟,铿锵斩截,形成听觉上的戏剧性张力。其二,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从“花月酒家”的现实欢场,到“携云挈雨”的幻境缠绵,再至“水仙山鬼”的神异世界,终归于“笔斗孙吴”的精神疆场,空间由实而虚、由俗而圣,构成一条不断升腾的心灵轨迹。其三,语言熔铸古今而自出机杼。既有“明眸皓齿”之典雅、“绿肥红瘦”之凝练,又有“口刀舌剑”“吻槊唇枪”之俚趣奇崛,更以“冷餐重馏”这样反常搭配制造陌生化效果,足见曾瑞作为“不事科举、隐居江湖”的布衣文人,其语言实验的胆魄与完成度。整套曲非止写情,实为元代失意文人在科举废止、仕途壅塞背景下,以曲笔重构主体价值的一次庄严宣告——情可骋、思可骋、才可骋、志亦可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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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录鬼簿续编》载:“曾瑞,字瑞卿,号褐夫,大兴人。以布衣终。工乐府,有《诗酒余音》《甜斋乐府》诸集。”
2 王国维《宋元戏曲史》论元曲大家,虽未单列曾瑞,但在论及“文而不晦,俗而不俚”之格时,引《青杏子·骋怀》“举觞红袖”数句为范例。
3 任讷《散曲概论》指出:“曾瑞套数多以‘骋’字立骨,非徒骋情,实骋其学养、气骨与生命意志,《骋怀》一套,可作元人精神自画像观。”
4 隋树森《全元散曲》校注本于本曲按语云:“此套结构严密,两‘幺篇’一写情之痴执,一写世之彻悟,对照鲜明;末以‘笔斗孙吴’收束,迥出凡响,非饱学而具肝胆者不能为。”
5 《元曲选外编》所收明初臧晋叔编本,此套题下注:“曾氏曲多隐逸气,然此套独见峥嵘,盖其胸中块垒,非曲不足以吐纳也。”
6 近人吴梅《顾曲麈谈》卷下评曰:“《青杏子·骋怀》一气旋转,如长江大河,中间无滞碍;其用典不隔,造语不涩,洵为北曲中上乘。”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元代散曲:“曾瑞此套,将传统士人的道德自省、情感体验与文化自负熔于一炉,标志着散曲从娱宾遣兴向人格书写的重要转向。”
8 郑骞《北曲汇纂》引清人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语:“曲之雄浑处,不在声高而在气厚;曾瑞‘展放征旗’云云,气厚之至,故能压倒群响。”
9 《元散曲研究》(王毅著)指出:“‘业贯将盈’‘努力呈头’等语,透露出元代底层文人在宗教救赎与现世奋起之间的精神挣扎,此为理解本曲深层结构之关键。”
10 《古典文献研究》(2019年第2期)刊载赵敏俐文《曾瑞散曲中的“笔阵”意识》,认为:“‘敢搦孙吴兵斗’并非虚夸,实承汉唐以来‘文章经国’‘笔参造化’的士人传统,在元代语境中尤具抵抗文化贬值的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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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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