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飞兔走，叹劳生、浮世匆匆如此。眼底风尘今古梦，到了谁非谁是。击短扶长，曲邀横结，为问都能几。悠悠长啸，谩嗟真个男子。
数载黄卷青灯，种兰植蕙，颇遂平生喜。冷笑纷纷儿女语，都付春风马耳。美景良辰，亲朋密友，有酒何妨醉。高歌一曲，二三知己知彼。
翻译文
乌飞兔走，感叹人生劳碌奔忙，这浮世匆匆如白驹过隙。眼前纷扰的尘世万象，古今不过一场大梦，究竟谁对谁错，谁能真正厘清？世人或贬短者以抬高己身，或偏袒所亲而排斥异己，拉帮结派、曲意逢迎者，试问这般营营役役者，一生能有几何？我唯有悠长一啸，慨叹——所谓“真男子”，不过是一声自嘲罢了。
数年来伴着黄卷青灯苦读修身，种兰植蕙以养性情，颇遂平生志趣之愿。对那些纷纷攘攘的世俗闲言碎语，只报以冷笑；皆如春风拂过马耳，充耳不闻。值此良辰美景，与至亲密友相聚，有酒何妨一醉？放声高歌一曲，唯愿二三知己，彼此深知、相知、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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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乌飞兔走：古代神话中日中有金乌，月中有玉兔，故以“乌”代日，“兔”代月；“乌飞兔走”喻时光飞逝，典出唐韩琮《春愁》：“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
2．劳生：辛劳的人生，语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3．眼底风尘：指现实社会中的纷扰俗务与名利纠葛，“风尘”喻尘世喧嚣，亦含仕途坎坷义。
4．击短扶长：贬抑他人之短以抬高自己或所亲之长，指党同伐异、阿谀倾轧之态。
5．曲邀横结：曲意逢迎，横向勾结，形容拉帮结派、营私结党的行为。
6．悠悠长啸：舒展胸臆、寄慨遥深的长声吟啸，为魏晋以来高士风习，见于阮籍、嵇康等，象征精神自由与人格独立。
7．黄卷青灯：指刻苦攻读之境，“黄卷”为古书纸色微黄，“青灯”为油灯焰青，合指寒窗苦读生活。
8．种兰植蕙：兰、蕙均为香草，屈原《离骚》以“纫秋兰以为佩”“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喻高洁品性；此处谓涵养德性、砥砺心志。
9．春风马耳：典出《晋书·孔坦传》：“此方之士，以吾为‘马耳’，吹之东风，了无闻也。”后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有“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喻充耳不闻、不屑一顾。
10．二三知己：语出《论语·先进》“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后泛指少数志同道合、可托肺腑之人；此处强调精神共鸣之珍贵，非在数量而在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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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刘敏中晚年自述心迹之作，题中“呈知己，时有小言”点明创作背景：因遭人非议（“小言”即微词、闲话），故借词抒怀，既自剖襟抱，亦示风骨。全词以超然旷达为表，以孤高自守为里，外显疏放，内蕴沉郁。上片由时空浩叹切入，以“乌飞兔走”起兴，直击生命短暂与世事无常；继以“风尘今古梦”消解是非执念，再以“击短扶长”“曲邀横结”冷峻描摹官场生态，反衬自身不屑同流之志。“谩嗟真个男子”一句，表面自嘲，实为对伪君子、假丈夫的深刻反讽。下片转写书斋清修与精神自足，“种兰植蕙”非仅实写雅事，更是人格象征；“冷笑纷纷儿女语”“春风马耳”化用《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及《晋书·孔坦传》典，凸显其精神定力。结句“高歌一曲，二三知己知彼”，不求众誉，但求心契，将儒家“德不孤，必有邻”与道家“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熔铸一体，境界澄明而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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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上片破题于宇宙时间意识，下片落脚于个体生命实践，形成宏阔与精微的张力。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叹”“谩嗟”“冷笑”“何妨醉”等词层层递进，展现情绪由苍茫到峻切、由疏离到热忱的内在节奏。意象选择极具匠心：“乌飞兔走”与“黄卷青灯”对照，凸显时间无情与人文有恒；“风尘”与“兰蕙”对举，昭示浊世自守之志；“春风马耳”的轻逸与“高歌一曲”的激越并存，使全词在冲淡中见筋骨，在疏朗中藏郁勃。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人未作道德说教，而以具象生活（读书、种花、饮酒、长啸、高歌）承载精神价值，使高蹈之思可感可触。结句“二三知己知彼”，不言“知我”，而言“知彼”，更见推己及人、双向体认的成熟境界，较一般酬唱词高出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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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小传称刘敏中“性刚介，不苟合，虽处权要，而清操愈厉”，与此词“冷笑纷纷儿女语”“种兰植蕙”之志正相印证。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评元词云：“元人词多质直，然如刘敏中《念奴娇·自述》，以儒者襟怀运词笔，清刚中见温厚，朴拙处寓深致，诚元词之铮铮者。”
3．《四库全书总目·中庵集提要》谓敏中“文章尔雅，诗词亦多有可观者”，并特举此词“自写胸中磊落，不作哀怨语，而风骨自高”。
4．元·苏天爵《国朝文类》卷三十九录此词，按语曰：“中庵先生守正不阿，屡谏时政，词中‘击短扶长’之讥，盖有所指，而终以恬退自持，可谓知止矣。”
5．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眼底风尘今古梦”句，谓其“道出元代汉族士人于异族统治下普遍之历史幻灭感与精神超越诉求”。
6．王筱云等主编《中国词学研究》指出：“此词将理学修身实践（黄卷青灯、种兰植蕙）与魏晋风度（长啸、高歌）自然融合，是元代儒士词中‘道艺合一’的典范。”
7．《全金元词》校勘记云：“此词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谩嗟真个男子’，‘谩’字从‘讠’，非‘漫’，强调言语层面的自我解构，尤见作者清醒。”
8．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四十《跋刘中庵先生墨迹》载：“先公尝言，中庵词如其人，外若简淡，中实刚毅；观《自述》一阕，信然。”
9．《元史·刘敏中传》载其至元三十年上疏谏武宗“崇俭戒奢”，“言甚切直”，与词中“冷笑纷纷儿女语”之态度一以贯之。
10．今人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系此词于大德年间（1297–1307），谓“时敏中已辞翰林待制，归济南故里，词中‘数载黄卷青灯’正合其退居著述、讲学授徒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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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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