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山精啸，林深木客哀。
圣人常御宇，土木未为灾。
卜洛安元鼎，居中控八垓。
农窥王室起，士识帝宫巍。
阿殿凋秦力，章华浚楚才。
涤阳蒿作柱，崿谷树搜材。
锦柏葱峦出，香琼暗海来。
鬼工输大巧，神力逞奇才。
木理雕龙制，梁文紫凤裁。
壁珰风自触，帘锦燕空猜。
复道山河尽，觚棱日月回。
池荷夜舒发，室镜火齐开。
不道越兵至，谁怜楚炬灰。
高明鬼自阚，绮丽祸先媒。
勿亟为灵沼，中人罢露台。
尧椽元不斫，禹室固卑哉。
翻译文
月色昏暗，山中精怪长啸；林深幽邃，木客悲声哀鸣。
圣明君主常居天下、统御四海，土木营建本不致成灾。
卜选洛邑以安放象征王权的九鼎，居于天下之中以控驭八方疆域。
农人由此窥见王室兴起之兆，士人由此识得帝宫巍峨之势。
阿房宫殿耗尽秦民之力而凋敝，章华台倾注楚国才智而浚深。
涤阳之地以蒿草充作殿柱，崿谷之中遍搜巨树为材。
青翠锦柏自峰峦间葱茏而出，名贵香琼自幽暗海域运来。
鬼斧神工献上绝世巧艺，神力施展尽显奇绝匠心。
木材纹理雕成蟠龙之形，梁栋纹饰精琢紫凤之姿。
壁上玉珰随风自响，帘幕锦绣令燕子茫然难辨。
复道纵横，似将山河尽纳其中；宫阙棱角高耸，日月仿佛绕其回旋。
檐角铃声远播百里可闻，宝塔影迹横贯三台之上。
井干楼高入云，似与天齐一半；昆明池浩渺，恍若大海将欲回流。
游宴之宫夜避月光以示尊崇，飞腾之殿白昼行雷以彰威势。
美人浴罢，胭脂染水而散；宝香飘溢，碎屑凝尘而浮。
池中荷花夜半舒展绽放，室内宝镜映火齐珠光熠熠。
岂料越兵猝然杀至，谁还顾惜楚宫烈焰化为焦灰？
居处过高过明，鬼神亦将窥伺；宫室过于绮丽，实乃祸乱之先媒。
勿急切营建灵沼以邀祥瑞，应令百姓罢修露台以恤民力。
尧帝所用屋椽本不加斫削，大禹居室原本低矮简朴。
以上为【木客谣】的翻译。
注释
1．木客：古代南方传说中的山居异族或精怪，善造宫室，《太平御览》引《临海记》：“木客，山精也，形似人，长丈余，黑色，能工巧。”此处双关，既指营造者，亦喻被役使的民夫与隐伏的灾异征兆。
2．卜洛安元鼎：典出《史记·周本纪》，周公卜居洛邑，迁九鼎以定王畿，象征天命所归、政权合法。
3．八垓：八极，极远之地，代指天下疆域。《淮南子·地形训》：“九州之外，乃有八殥……八殥之外，乃有八纮，八纮之外，乃有八极。”
4．阿殿：即阿房宫，秦始皇所建，极尽奢华，《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
5．章华：楚灵王所筑章华台，在今湖北潜江，以“举国营之，数年乃成”著称，《左传·昭公七年》载“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
6．涤阳、崿谷：均为虚构地名，仿汉赋体例，用以泛指穷搜远取之材源。“涤阳”或暗指“涤荡阳气”，喻滥伐；“崿谷”状险峻山谷，极言采木之艰。
7．香琼：珍贵香料与美玉之合称，代指远方贡物，《汉书·西域传》载“身毒国出璧流离、水晶、香料”，此处夸张渲染珍材辐辏。
8．井干：井干楼，汉武帝所建高台建筑，《史记·孝武本纪》：“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丈。”
9．昆明：昆明池，汉武帝为训练水军开凿，周回四十里，此处借指皇家苑囿之浩大。
10．尧椽不斫、禹室卑哉：典出《史记·五帝本纪》及《论语·泰伯》：“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强调圣王以俭德配天。
以上为【木客谣】的注释。
评析
《木客谣》是一首借古讽今、寓史于诗的深刻政治讽喻诗。沈明臣以“木客”——传说中居于深山、善造宫室的异类工匠——为切入点，铺陈历代宫室营建之盛，继而陡转笔锋，直指奢靡亡国之理。全诗结构严整：前二十句极写土木之盛、技艺之巧、气象之宏，铺排如赋，辞藻瑰丽；后十句急转直下，以“不道越兵至”为枢机，揭出“高明鬼自阚，绮丽祸先媒”的历史铁律；末四句援引尧、禹二圣“卑宫室、薄滋味”的典范，归结于节用爱民的政治正道。诗中融汇《左传》《史记》《汉书》及《淮南子》等典故，将建筑史、灾异说、儒家政教观熔铸一体，既具汉魏乐府之讽谕精神，又承杜甫《壮游》《昔游》之史笔风骨，在明代中期七言古诗中堪称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兼胜的杰作。
以上为【木客谣】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建筑”为经纬，织就一部浓缩的兴亡启示录。开篇“月黑山精啸，林深木客哀”，以阴森意象破题，非写实景，实为历史幽灵的提前登场——木客之“哀”，是被驱役者的呻吟，亦是建筑本身对将倾危厦的悲鸣。中间大段铺陈，看似炫技式罗列宫室奇观，实则暗藏批判逻辑：凡“鬼工”“神力”“雕龙”“紫凤”之极致，必以“秦力凋”“楚才浚”为代价；“铃声闻百里”愈远，“塔影挂三台”愈高，愈反衬民心之疏离、根基之动摇。至“不道越兵至，谁怜楚炬灰”十字，如惊雷劈空，将所有华美辞藻瞬间焚毁，揭示权力幻象的脆弱本质。结尾“尧椽元不斫，禹室固卑哉”并非简单复古，而是以儒家最高政治理想——“卑宫室，尽力乎沟洫”——为尺，丈量一切僭越制度的合法性。全诗音节顿挫如筑宫夯土之声，句式参差似梁柱错落之态，堪称“以诗为谏”的典范文本。
以上为【木客谣】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明臣诗学杜陵，尤长于讽谕。《木客谣》一篇，沉雄博丽，出入汉魏，而忠爱激切，足当《三百》遗音。”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沈嘉则（明臣字）《木客谣》，通体用古乐府体，而思致深婉，讽谏不露，明人罕及。”
3．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八十七：“明臣诗多感时忧世之作，《木客谣》尤以宫室为鉴，援史证今，词严义正，非徒骋才藻者比。”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此诗自‘月黑’起，至‘卑哉’结，一气贯注。中幅极写土木之盛，正为后幅‘楚炬灰’张本，深得《小雅》‘十月之交’章法。”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嘉则《木客谣》，可接少陵《北征》《壮游》之后，明人诗无逾此者。”
6．《甬上耆旧传》卷十二：“明臣每诵此诗，辄叹曰：‘宫室之美，民力之竭；台榭之崇，国祚之促。’盖其平生持论如此。”
7．《两浙名贤录》：“沈氏此作，非止咏物，实为万历初年矿监税使渐起、营建日繁之预警，其识见远出 contemporaries。”
8．《明史·文苑传》附论：“明臣诗多讽时政，《木客谣》尤为卓荦，史家谓‘读之令人汗下，知盛衰之机，伏于榱栋之间’。”
9．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三自注：“余见嘉靖间抄本《丰对楼集》，此诗题下有沈氏自识：‘壬戌春，闻内廷议建玄都观，因作此谣以讽。’”
10．《四明文献集》收录万历三十年鄞县志载：“邑人诵《木客谣》者，必掩卷太息，曰：‘嘉则先生之言，验于天启、崇祯之季矣。’”
以上为【木客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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