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山秀夺天东南,上有神仙拥珠阙。
金华玉华山更清,亦有仙人吹玉笙。
白云腾薄卷秋浪,晴窗不掩风泠泠。
堂前小径石苔紫,堂后灵芝兔垂耳。
竹阴满地生昼寒,落尽松花落松子。
堂中一榻拥青毡,为爱云山长不眠。
茶灶只留花底石,酒壶或汲溪中泉。
陆走曾期访天姥,道上回风暗尘土。
舟行曾约访蓬莱,海上惊涛撼樯橹。
勒名招得刘职方,赋诗每同萧与王。
俯仰乾坤划然啸,啼鸟一声山日长。
还闻种玉玉易长,玉气英英白云上。
他年见璞莫自献,只向茅堂挹萧爽。
翻译文
何处筑起茅屋,正面对青山而结庐?千古以来,龙洲之地最为清幽绝胜。
武山秀丽,独占东南天宇之精华;山巅之上,似有神仙簇拥着珠玉雕成的宫阙。
金华山、玉华山更加清奇,亦有仙人吹奏玉笙,悠扬清越。
白云翻涌奔腾,如卷秋日巨浪;晴日窗扉半开,清风泠泠不绝,拂面生凉。
堂前小径铺满紫苔石阶,堂后灵芝茁生,形如垂耳白兔,瑞气氤氲。
竹影浓密,满地铺展,白昼亦生寒意;松花凋尽,松子簌簌坠落于静寂之中。
堂中唯有一榻,覆以青毡,主人因深爱云山之景,长夜不眠,凝神观览。
烹茶的灶台只余花影下的磐石,酒壶常取溪中清冽甘泉。
曾策马陆行,期约探访天姥山,却见归途回风卷起尘土,黯淡了行迹;
也曾泛舟海上,相约寻访蓬莱仙岛,反遭惊涛撼动船桅,险象环生。
不如终日静坐,凝望武山——武山本就超然尘世之外!
昨日云气飞涌,缭乱峰顶;今日薄云轻浮,散作山腰微影,变幻无穷。
遥想米芾(元晖)笔下云山图卷,心驰神往;然我自适其乐,岂肯效陶弘景之出仕求名?
幸得刘职方(刘基)题名于斯,赋诗唱和者常有萧、王诸公(萧洵、王冕等)。
俯仰于天地之间,豁然长啸;忽闻一声啼鸟,山色愈显悠长,斜阳迟迟不落。
又闻此地有“种玉”传说(喻山中产玉或修道育德),玉气萌生,易于滋长;
那莹然英气,直上白云之端。
他年若见璞玉,切莫轻易献呈权门;唯当携归茅堂,挹取其中清萧疏爽之气,以养心性。
以上为【白云山房歌】的翻译。
注释
1. 龙洲:指浙江龙泉一带,乌斯道籍贯处,亦泛指浙南山水清绝之地;一说为江西吉安古称,待考,然据乌氏行迹,此处当指浙南。
2. 武山:即武义县北之武山,属金华山脉,乌斯道曾居金华,常游武义,诗中为其精神栖居之象征。
3. 金华玉华山:金华山(古称长山)与玉华山(在今浙江浦江,传为黄初平叱石成羊处),皆道教洞天福地,与武山并提,强化仙山意境。
4. 米元晖:米芾之子米友仁,号元晖,善画云山墨戏,创“米氏云山”,以水墨淋漓、烟云变灭著称,诗中借以喻山景如画、心与境谐。
5. 陶弘景:南朝齐梁间道士、医药家,隐居句曲山(茅山),梁武帝屡征不出,时称“山中宰相”,后世常以之象征高隐而名动朝野者;诗言“自怡肯作陶弘景”,乃反用其典,强调不慕虚名、纯任自然之真隐。
6. 刘职方:指刘基(刘伯温),时任明初职方司郎中(掌天下地图、城隍、镇戍等),洪武初与乌斯道交游唱和,曾为白云山房题名。
7. 萧与王:当指萧洵(字宗同,元末明初浙东文士,曾参与编修《元史》,与乌氏同乡)、王冕(字元章,诸暨隐士画家,与乌氏交厚),二人皆浙东诗坛重镇,常与乌氏联句赋诗。
8. 种玉:典出《搜神记》杨伯雍事,谓其于无终山担水供行人,得仙人赠石子,种之生玉,后娶仙女;诗中借指山中蕴藏美质、德性自生,亦暗喻修养工夫如种玉,功到自然成。
9. 璞:未经雕琢之玉,喻天然本性或未加仕进修饰之才;“见璞莫自献”,化用《韩非子·和氏》卞和献璞故事,表达拒斥功名、守持本真的坚定立场。
10. 挹萧爽:挹,汲取、承接;萧爽,清朗疏朗之气,语出《世说新语·赏誉》“萧萧如松下风”,形容高洁洒脱之风致,此处指从白云山房自然清境中汲取精神滋养。
以上为【白云山房歌】的注释。
评析
《白云山房歌》为明初浙东诗人乌斯道代表作,属典型的隐逸山水诗。全诗以“白云山房”为空间核心,融地理实写、仙道想象、历史典故与主体精神于一体,结构上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景入情,层层递进。诗中摒弃晚唐纤巧与元末绮靡,复归盛唐气象与魏晋风骨,在明初诗坛独树清刚澹远之格。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徒托言避世,而以“看山”为修行法门,以“不献璞”为价值坚守,将隐逸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的自觉选择。其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云飞—云散”“昨日—今日”的时空对照,暗含禅机;“啼鸟一声山日长”的结句,以声衬寂,余韵绵长,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理。
以上为【白云山房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七言古歌行体写就,音节浏亮,气脉贯通。开篇“何处茅堂对山结”以设问领起,突兀而清峻,奠定全诗超逸基调。“千古龙洲最清绝”一句,时空张力顿生,将个体居所提升至文化地理高度。中段写景极富层次:远山(武山、金华、玉华)、近云(腾薄卷浪)、堂前(石苔)、堂后(灵芝兔耳)、竹阴松子、茶灶酒泉,移步换景,静中有动,寒而不枯,寂而不冷。尤以“昨日云飞乱峰顶,今日山腰散微影”二句,以时间流转写云态万千,暗合庄子“物化”之思,又具宋人理趣。抒怀部分拒绝悲慨或牢骚,代之以“不如长日看武山”的从容抉择,并以“画图忆米元晖”“自怡肯作陶弘景”作双重文化锚定——前者标举艺术境界之高蹈,后者确立人格立场之纯粹。结尾“种玉玉易长”“玉气英英白云上”,将自然物象升华为道德理想;“他年见璞莫自献,只向茅堂挹萧爽”,更以决绝口吻收束,使隐逸不再是消极退避,而成主动建构的精神堡垒。全诗无一僻字,而典重典雅;不着议论,而理趣自见,堪称明初隐逸诗之典范。
以上为【白云山房歌】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乌斯道诗清刚简远,不染元季纤秾习气,《白云山房歌》尤为杰构,读之如披云见山,翛然尘外。”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斯道此作,得力于杜、韦而兼参王、孟,结句‘挹萧爽’三字,足摄全篇魂魄,非深于山林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春草斋集提要》:“斯道诗主性情,不尚雕绘,《白云山房歌》一章,写山居之乐,而寓守志之坚,于明初诸家中,最为醇正。”
4. 《浙江通志·文学传》:“乌氏负才不羁,然诗多清寂之思,《白云山房歌》所谓‘为爱云山长不眠’者,诚其心声也。”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引徐勃语:“白云山房,斯道读书处也。此歌非止咏景,实立人之帜,‘啼鸟一声山日长’,五字可抵千言。”
以上为【白云山房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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