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张帷幄,小溪环佩声。
清风复飒然,三者固难并。
而我兼得之,世俗亦不争。
逍遥万虑废,俯仰一身轻。
豁若发醯鸡,悟然虚白生。
万里涉山川,三伏值炎蒸。
赤日正流天,篮舆须驻行。
顷刻谐我意,翛然已忘形。
濯足临潺湲,披襟望青冥。
山中真可乐,世路空营营。
翻译文
水上清风拂过,覆盖着高大的乔木;
乔木如张开的帷帐般浓荫蔽日,小溪潺潺,似环佩相击之声清越悠扬。
清风又飒然而至,三者——乔木、溪水、清风——本难并美兼得。
而我却同时拥有这三重佳境,世俗之人亦不与我争此清福。
心神逍遥,万般思虑尽皆消歇;俯仰之间,一身顿觉轻盈无累。
豁然开朗,犹如破除酒瓮中醯鸡之拘囿;顿悟之际,澄明虚白之境自然生发。
万里跋涉于山川之间,正值三伏酷暑时节;
赤日当空,灼热流天,竹轿(篮舆)不得不暂停前行。
波光映照,金沙滩显露水面;渡口狭窄,彩绘舟船横泊其间。
清风自上而下淅淅飘洒,溪水自下而上泠泠飞溅。
水光树影之中,翠色浮动,蓊郁繁茂,宛如天然画屏。
顷刻之间,此境与我心意相谐;超然物外,早已忘却形骸之拘。
临溪濯足于潺湲清流,敞开衣襟遥望青苍高远的天空。
山中之乐,真乃至乐;而尘世奔逐营谋,不过徒然劳形而已。
以上为【水上清风覆以乔木】的翻译。
注释
1.乔木:高大挺拔之树,古诗中常象征高洁、恒久,此处指山间成荫古木。
2.帷幄:原指军中帐幕,此喻乔木枝叶浓密如张开的帷帐,极言其荫蔽之广。
3.环佩声:以女子玉饰相击之声比喻溪水清越流淌之声,取其清脆悦耳、节奏灵动之意。
4.飒然:风声劲疾而清畅貌,《说文》:“飒,翔风也。”此处状清风倏然而至之态。
5.醯鸡:醋坛中所生微虫,见《庄子·田子方》:“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喻见识狭隘、拘于形器者,诗中反用,指破除局限后之豁然。
6.虚白:语出《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指内心澄明空寂、光明自生之境界,为道家修养理想。
7.三伏:夏至后第三个庚日起为初伏,第四个庚日为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为末伏,共约三十日,为一年中最炎热潮湿之时。
8.篮舆:竹制肩舆,即竹轿,宋代士人山行常用代步工具。
9.金沙:指阳光映照下溪底沙石泛出金光,或实指含金矿砂之浅滩,此处侧重光影效果。
10.披襟:敞开衣襟,典出宋玉《风赋》:“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表坦荡自在、与自然相契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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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孔武仲纪游写景兼抒怀之作,以“水上清风覆以乔木”起兴,紧扣自然三要素(乔木、清溪、清风)的和谐共生,层层展开感官体验与精神升华。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总摄三美难并而我独兼得之幸,继以行旅苦热反衬山中清凉之适,再铺陈视听触多重意境(环佩声、淅淅风、泠泠水、翠影屏),终归于身心双遣、物我两忘的哲理境界。诗中“醯鸡”“虚白”等语化用《庄子》《淮南子》,体现宋人“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然不堕理障,情理交融,清旷中见深湛,简淡处藏厚重,堪称宋调山水诗之佳构。
以上为【水上清风覆以乔木】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精微笔触实现感官—心境—哲思的三重跃升。开篇“水上清风覆以乔木”八字,即以倒装与通感勾连水、风、木三重意象:“覆”字既状风拂林梢之动态,又暗含水气蒸腾、风自水上来、木因风愈显苍翠的立体空间;“环佩声”将听觉视觉打通,使无形之水获得玉振金声的质感。中段“淅淅”“泠泠”叠字连用,摹写风之轻飏、水之激溅,声韵清越,与“翠影浮”“画屏”之视觉层叠相映成趣,构成流动的山水长卷。尤为精绝者,在“顷刻谐我意,翛然已忘形”二句——“顷刻”极言顿悟之迅捷,“翛然”出自《庄子》,状无拘无束之态,将外境之谐与内心之化熔铸为一,非亲历山林静观、心无挂碍者不能道。结句“山中真可乐,世路空营营”,不作激烈批判,而以“真”“空”二字对照,举重若轻,余味深长,深得宋诗“思致深远、韵味隽永”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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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清江集钞》评:“武仲诗清丽中见骨力,此篇尤以气韵胜。三美并臻,非徒摹景,实由心净而后境清。”
2.《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吕本中语:“孔氏兄弟皆能诗,平仲雄健,常仲醇厚,武仲则清旷自得,如‘豁若发醯鸡,悟然虚白生’,深得庄列遗意。”
3.《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逍遥万虑废,俯仰一身轻’十字,可悬座右。非山行汗流浃背、忽得清境者不知其妙。”
4.《宋诗选注》钱钟书按:“孔武仲此诗,以理趣驭景语,‘虚白’‘醯鸡’之用,不露斧凿而义理自彰,较同时人堆垛典故者高出一筹。”
5.《江西诗派研究》曾枣庄考:“此诗作于元祐初年武仲知洪州任满赴京途中,时年四十七,正处宦途倦怠而精神求索期,故山水之乐,实为心灵安顿之寄托。”
以上为【水上清风覆以乔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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