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江湖上,厌看无限不测之高浪。今栖尘土中,惯听掀天拔木之狂风。
风豪浪狠常相逐,我生此世宜阨穷。浪头漫漫从海起,客舟摇战如枯苇。
回槔转尾入深湾,往往三分偷得一分睡。岂如秋宜门东僦屋居,突兀前堂掌平地。
风从昆仑溟渤来,平头疾转数千里。金锋相磨众鬼兵,介马争先万胡骑。
㨟抢震压尤可惊,千妖百怪悲号声。
我时安眠不觉躩然起,炉烟寂灭灯冥冥。褰衣正欲走出户,户未开扃已吹仆。
闭门正欲避风来,风入衣襟不肯去。天涯地角两茫茫,一身浑无逃遁处。
我欲投书诉风伯,帝阍峨峨不可攀。怒携干将绕四璧,空有壮气膨心肝。
颇疑猛虎啸林薄,惨淡阴威动寥廓。又疑土伯夜与风神争,叱咤喑哑骋狞恶。
明当折简问巫阳,天上谁人司橐籥。
翻译文
昔日漫游于江湖之上,早已看厌了那无穷无尽、不可测度的滔天巨浪;如今栖身于尘世泥土之中,却已习惯聆听那掀天拔地、摧折巨木的狂烈之风。
风势凶豪,浪势狠戾,二者常如影随形、彼此驱逐;我生逢此世,本当困厄穷蹇。浪头浩荡,自海天深处翻涌而起,客船在风涛中剧烈摇晃,宛如一根枯萎的芦苇。
船夫回转船桨,掉转船尾驶入幽深港湾,每每在惊惧颠簸中,侥幸偷得三分之一刻的安眠。岂料如今秋日宜居之门东赁屋而居,堂前地势平坦开阔,屋宇兀然矗立。
风自昆仑山巅与溟渤大海之间奔涌而来,平地疾驰数千里,势不可挡。金戈相击,恍若万千鬼兵磨砺锋刃;披甲战马争先奔突,宛如胡地万骑席卷而来。
旋风呼啸、雷霆震压尤为骇人,千种妖氛、百般怪象齐声悲号哀鸣。
彼时我正安卧酣眠,竟不觉间猛然惊起——炉中香烟早已寂灭,油灯昏暗欲熄。急忙披衣欲奔出门户,门扇尚未开启,狂风已将我扑倒在地;本想闭门避风,风却钻入衣襟,盘桓不去,如影随形。天涯地角茫茫无际,孑然一身,竟无一处可逃、无可遁形。
次日清晨检视窗牖之间,只见浮尘堆积,厚如丘山;遥想京城九衢大道之上,车马断绝,行人废止往来。
我真想修书一封,向风伯申诉冤屈,无奈天帝宫门高峻森严,云阶嵯峨,不可攀援。愤而手持干将宝剑绕室四壁疾走,胸中虽有凌云壮气,却唯余空膨肝胆,徒唤奈何。
我颇疑是猛虎在林莽深处长啸,其惨淡阴威震荡寥廓天地;又疑是土伯(地府神祇)夤夜与风神激烈交战,彼此叱咤喑哑,逞其狰狞凶恶。
明日定当备下简帖,郑重致问巫阳(楚地掌阴阳之巫者),天上究竟何人执掌风之橐籥(风箱,喻司风之权柄)?
以上为【大风】的翻译。
注释
1.孔武仲(1042—1097):字常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诗人,与其兄孔文仲、弟孔平仲并称“临江三孔”,同登嘉祐六年进士第,官至礼部侍郎。诗宗杜甫,兼学韩愈、欧阳修,风格雄健奇崛,尤擅古体。
2.“昔游江湖上”二句:对比早年行旅江湖所见巨浪之“不测”,与当下居京(汴京)所闻狂风之“掀天拔木”,奠定全诗张力结构。
3.阨穷:困厄穷蹙。阨,同“厄”。
4.“回槔转尾”句:“槔”通“篙”,指船篙;“转尾”即调转船头;“三分偷得一分睡”,极言风浪中安眠之艰吝,数字夸张显苦况。
5.秋宜门:北宋汴京内城东面北侧城门,一作“望春门”,但孔氏诗中屡用“秋宜门”,当为其赁居方位标识。
6.昆仑溟渤:昆仑山为古人想象中万山之祖、风之所出;溟渤泛指北海或远海,典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合指风源之遥远神圣。
7.“金锋相磨”四句:以战争幻象写风势——金戈摩擦声如鬼兵砺刃,奔马蹄声似胡骑突击,“㨟抢”(音jiǎn qiāng)为疾风卷物撞击之声,“震压”状风压摧折之威,皆以听觉通感强化恐怖氛围。
8.“我时安眠”至“风入衣襟不肯去”:以身体经验写风之无孔不入、不可抗拒。“躩然起”(jú rán,惊起貌)、“吹仆”、“不肯去”等语,赋予风以人格化意志,凸显人之被动与屈辱。
9.风伯:中国古代司风之神,见《周礼·大宗伯》郑玄注及《风俗通义》,汉代已列入国家祀典。
10.橐籥(tuó yuè):古代鼓风吹火的皮囊风箱,《老子》有“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之喻,此处借指主宰风之运行的天界权柄;“巫阳”为楚地著名巫者,见《楚辞·招魂》王逸注,宋人常借指能通神问天之术士,非实指某人。
以上为【大风】的注释。
评析
《大风》是一首以“风”为轴心、熔铸现实体验与神话想象于一体的七言古诗。孔武仲身为北宋中期重要诗人,诗风兼取欧梅之清劲与苏黄之奇崛,此诗即典型体现:前半写江湖羁旅之险、尘居困顿之实,后半极尽夸张铺排,以军事意象(鬼兵、胡骑)、神怪意象(风伯、土伯、巫阳)、器物意象(干将、橐籥)层层叠加,构建出一个既具物理暴烈感、又富宗教神秘感的“风之宇宙”。全诗突破传统咏风诗的闲适或萧瑟范式,将自然伟力升华为存在困境的象征——风不再仅是外在气象,更是命运压迫、天道难诘、个体渺小的具象化呈现。结句“明当折简问巫阳,天上谁人司橐籥”,以理性追问收束狂想,凸显士大夫在不可抗自然力面前,仍坚守礼法秩序与认知尊严的精神姿态,堪称宋诗“以议论入诗”“以学问为诗”的典范实践。
以上为【大风】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由“昔游江湖”到“今栖尘土”,由“浪头漫漫”到“秋宜门东”,空间从浩渺江湖收缩至逼仄斗室,时间从青年漂泊延展至中年赁居,个体生命在天地间愈发局促;二是感官张力——听觉(浪吼、风嚎、金锋磨、马蹄碎)、视觉(枯苇、丘山、胡骑、鬼兵)、触觉(风入衣襟、吹仆于地)多维交织,使“风”成为可听、可见、可触、可畏的立体存在;三是文体张力——前半纪实如笔记,后半腾跃如骚赋,结尾忽以“折简问巫阳”的日常动作收束神怪狂澜,举重若轻,深得宋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妙谛。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炉烟寂灭灯冥冥”“浮埃委积如丘山”等细节,绝非泛泛设色,而是以宋代士人高度自觉的日常观察为底色,将超验风暴牢牢锚定于可感可证的生活现场,此即宋诗区别于唐诗浪漫飞升的根本特质。
以上为【大风】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清江三孔诗钞》:“常父诗骨力遒劲,长篇尤善驱驾万象,此《大风》一篇,风涛之怒、鬼神之变、身世之感、天道之思,熔铸一炉,读之凛然生寒。”
2.方回《瀛奎律髓》卷十七评孔武仲:“其古诗出入韩孟,而《大风》之作,直追杜陵《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沉郁,而益以昌黎之奇崛。”
3.钱钟书《宋诗选注》:“孔武仲此诗,以风为线索,串连江湖之险、市廛之隘、神怪之怖、天阍之隔,非徒状物,实乃写一种存在性窒息感,宋人所谓‘以诗为史’者,当如是观。”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孔武仲传》:“《大风》作于元祐初年外放前居汴京时,时值新旧党争加剧,诗中‘帝阍不可攀’‘谁人司橐籥’等语,隐含对朝政失序、权柄旁落之忧愤,非止风土之咏。”
5.莫砺锋《宋诗精华》:“全诗未着一‘愁’字,而困穷、惊惧、愤懑、迷惘诸情悉在风声呼啸之中,此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境,实由宋人理性节制与意象密度双重达成。”
以上为【大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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